我开始吼我爹妈了！

自在飞花

我开始吼我爹妈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和父母说话，我总要拔高音量大声喊话，不然他们常常听不真切。父母听力退化早有预兆：他们会把电视声音开到很聒噪的程度；而我跟他们说话时，他们会不由自主往地我这边凑，还不停地发问：啥？你再说一遍！

自从二老耳力变差，家里往日细碎的悄悄话彻底消失。从前窝在一处闲谈心事、闲话家常的温存没了踪影。代之以高声喊话，声响几乎能飘出门外。

每每这时，我总忍不住怀念，年少时光里，爹娘凑在一起低声絮语的岁岁年年。

物质匮乏的年月，父亲在村里磨面坊做工，每日忙至深夜归家。夜半我半睡半醒，隐约能听见爹娘压低了声音窃窃商量。父亲拎来一小布袋散落的“土面”，是磨面时落在墙根、地面的余粉，偷偷攒下用来喂猪。等猪出栏变卖，便能攒下零碎的家用。

彼时他们说话格外小心翼翼，生怕邻里听见，招来闲言蜚语。那些细碎的低语里，藏着一家人糊口谋生的小心翼翼。

大哥考上大学那年，父母整夜躲在油灯下小声盘算着学费。五六百块的费用在当年是一笔巨款，二人掰着指头算账：先卖掉家中存栏的肥猪，再向亲友拆借，找叔叔、表姐夫、舅舅等凑钱款。进行还算顺利，唯独向堂弟借钱时碰了一鼻子灰。

在昏黄的油灯下，父母压低声音细算，身影在灯下缩成浅浅的剪影，贫苦年代，连发愁都只能偷偷藏在低声细语里。

后来我们逐渐长大。二哥处对象时，听闻未来二嫂上门，父母满心欢喜，凑在一处细细斟酌菜品、置备见面礼，生怕礼数不周；第一个孙辈降生时，父母抱着软糯的婴孩，哄睡的哼唱轻柔婉转；有时候，当我压力太大时，总爱躺在父母的床上，把满腹心事轻声给他们说。他们未必能给出解决办法，可有他们倾听，也可以稍稍抚平我疲惫的心。

日子越来越好，父母却在岁月里慢慢老去。脊背日渐佝偻，步履蹒跚迟缓；身体也出现了各种小问题，吃药成了常态。我也慢慢接纳了他们的衰老，也慢慢习惯用抬高的嗓门，和日渐失聪的父母交谈。

从前的低声絮语里，藏着贫寒、欢喜与细碎悲欢；如今无奈的高声喊话，只因岁月悄悄偷走了他们的听力。那就大声吼吧，纵使声调粗犷，但每一声吼叫里，都藏着我未曾说出口的、当年没能说尽的温言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