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岁月风尘里,师恩永难忘</p> <p class="ql-block"> 流年似水,岁月翻涌,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涤荡了无数往事,许多人和事都消散在时光云烟里。可每当回望动荡的少年岁月,一位温良正直的身影始终清晰如初,他便是我的恩师王荣老师。在是非颠倒、人心惶惶的特殊年代,他以一身风骨、一腔善意,护我于绝境,渡我于危难,这份沉甸甸的师恩,伴我半生,岁岁感念,岁岁难忘。</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正是特殊运动最为激烈动荡的年头。世道纷乱,秩序颠覆,批斗、游行、贴标语成了日常,无数干部、教师、普通百姓无端蒙冤,被扣上各式各样的罪名。彼时的我,因父亲遭受批斗,成了旁人眼中“走资派的孝子贤孙”,处境窘迫,看人眼色度日。为了不给家中增添负担、腾出炕床,我索性搬去学校寝室住校,与一众农村出身的同窗相伴。</p><p class="ql-block"> 我们班四十五名同学,大多家境清贫、心性单纯,唯有寥寥数人同为干部子女,背负着相似的重压。县委副书记高文会之女高二莲,便是与我同命相怜的同窗。昔日风光的干部家庭,一夜之间跌落尘埃,高书记终日被拉去游街批斗,受尽折辱。这份巨大的变故,彻底压垮了开朗的高二莲。她终日低头不语、郁郁寡欢,眉眼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苦。</p><p class="ql-block"> 我永远记得那个萧瑟的日子,东寨的造反派揪着高文会游街示众。人山人海之中,高二莲孤立无助,失声痛哭,悲恸的模样让人心如刀割。同遭境遇的我,满心同情与酸楚,却受世俗观念束缚,碍于男女有别,终究未曾上前宽慰。</p><p class="ql-block"> 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回到教室,我们看见高二莲的作业本上,被人密密麻麻写满了诋毁父亲的标语。不堪屈辱的她,瞬间崩溃,趴在课桌上嚎啕大哭,哭声悲戚无助,听得满堂人心寒。那一刻,我心头骤然紧绷,我深知,今日他人随意构陷、肆意欺辱蒙冤子弟,明日我定会重蹈覆辙。年少的惶恐与愤懑涌上心头,我追问同桌武怀珍知晓了始作俑者,最终与肇事同学爆发争执、大打出手。</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围观同学尽数默然观望,无人劝解、无人制止。混乱之际,班主任王荣老师推门而入。他简单问询了事由,没有呵斥任何一人,没有评判孰对孰错,只是默然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彼时年少,我始终不解老师的心境。数十年回望,历经世事沉浮我才懂得,那是乱世之中最温柔的成全。在黑白颠倒的年代,对错早已无从分辨,出身便是原罪,境遇即是枷锁。他不指责、不追责、不深究,实则是默默体恤着我们这些深陷时代洪流、身不由己的少年,包容了我们年少的冲动与委屈。这场闹剧,最终无声落幕,无人调查、无人追究,成为青春里一段无言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而真正让我毕生铭记、感念终生的,是不久之后那场险些倾覆我人生的灭顶之灾。</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日,我在教室伏案练字,一张白纸对折书写,前半折落笔“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后半折写下“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必定死亡”。寥寥数语,皆是寻常文字,写完我便安心回家吃饭。我从未料到,这般端正书写的字句,会被人心险恶之徒蓄意构陷、恶意拆解。</p><p class="ql-block"> 歹人将纸张对折处剪开,硬生生拼凑出大逆不道的字句,伪造出所谓“反革命标语”,随即上交学校,扬言报送县公安局核对笔迹、定罪查办。</p><p class="ql-block"> 白纸黑字,笔迹确凿。在那个动辄上纲上线、小题大做的年代,这样的罪名足以断送我的一生,轻则牢狱缠身,重则性命不保。一夜之间,我被推到了生死边缘。</p><p class="ql-block"> 一夜辗转,王荣老师定然历经了无数挣扎与权衡。次日清晨,我被单独叫到教员室。往日威严的老师,今日反常地让我落座,铁青的面色预示着风雨将至。我惴惴不安,满心惶恐,以为自己终将被打上反革命的烙印,被学校开除、坠入深渊。</p><p class="ql-block"> 面对老师的问询,我茫然无措。当那张被恶意裁剪的纸片摆在我眼前时,我瞬间浑身冰凉、泪眼婆娑。我百般辩解、苦苦解释,诉说文字的本意,控诉人心的险恶,可在那样的年代,苍白的辩解毫无力量。我满心愤恨,却不知究竟是谁,心怀歹意,蓄意毁掉一个少年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濒临绝望、以为在劫难逃之时,王荣老师做出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抉择。</p><p class="ql-block"> 他默然拿起那张足以置我于死地的纸片,径直扔进熊熊炉火之中,看着纸片化为灰烬,只淡淡留下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p><p class="ql-block"> 寥寥十二字,轻如耳语,重如千钧。一场生死攸关的祸事,被他不动声色、悄然化解。没有通报、没有追责、没有声张,他以一己之力,护住了懵懂无知的我,为我挡住了乱世的风雨与无妄之灾。</p><p class="ql-block"> 这份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归家后我将此事告知家人,全家皆是后怕不已。大姐知晓后格外动容,她告诉我,王荣老师与她是东寨高小同窗,品性端正、勤勉好学、心地善良,是难得的正人君子。只因家境是富农成分,受时代局限拖累,终生未能顺遂仕途,一生平凡清贫。</p><p class="ql-block"> 自此,我便格外留意我的恩师王荣先生。他身形高大挺拔,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头,面色白净、眉目端正,自带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他学识渊博、口才出众,满腹经纶,本可传道授业、育人育才,却被动荡的时代困住手脚,空有一身学识,难以尽数施展。</p><p class="ql-block"> 老师的一生,清贫而坚韧,温柔而善良。他每月工资仅有三十六元,同在小学任教的妻子月薪三十二元,夫妻二人分居两地,薪资微薄,却要苦苦支撑七个孩子的生计,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可纵使生活困顿、命运坎坷,他从未心生怨怼,始终心怀善意、善待学子,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守住了为人师者的底线与良知。</p><p class="ql-block"> 世事浮沉,岁月匆匆。一九七六年,我借调在太原工作,偶然在市委门前偶遇阔别多年的王荣老师。时隔数年,再见恩师,满心温热与感激,我执意邀请他到钟楼街小馆吃饭,聊表寸心。</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恩师温声细语,殷殷叮嘱我诸多做人处世的道理,句句箴言,让我受益终生。闲谈之中,我才知晓,彼时的他,早已确诊胃癌,历经数次化疗,勉强好转,此次赴太原便是复查病情。</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他,历经病痛折磨、生活磋磨、世事风霜,却依旧温和敦厚、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愁苦怨怼。</p><p class="ql-block"> 未曾想,那次相见,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三年之后,我听闻噩耗,王荣老师英年早逝,一生只有43个春秋。</p><p class="ql-block"> 我难以想象恩师离世时的场景:一生清贫,两袖清风,半生隐忍,满腹善良,临终之时,依旧家境贫寒,七个孩子环绕身侧,场面凄清悲凉,让人闻之心痛。</p><p class="ql-block"> 半生回望,我见过太多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之人,见过太多落井下石、薄情寡义之辈。可王荣老师,身处是非颠倒的乱世,历经命运不公、生活清贫、病痛折磨,却始终以德报怨、心怀赤诚,用微薄的力量庇护晚辈,用纯粹的初心坚守师德。</p><p class="ql-block"> 他从不用严苛的苛责对待学生,从不因世俗偏见区别待人,更从不为自己的境遇怨天尤人。他把所有的温柔与善意,都给了我们这些迷茫困顿的少年,自己却一生坎坷、命运多舛、清贫落幕。</p><p class="ql-block"> 世人常说“好人一生平安”,可纵观恩师一生,这句祝福终究只是一场虚妄的期盼。世间最让人唏嘘的,莫过于良善之人历经苦难,正直之人一生坎坷,温柔之人不得圆满。</p><p class="ql-block">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逝,当年陷害我的歹人始终无名无姓,成为我人生未解的谜团;当年争执的同窗,成年后相逢一笑泯恩仇,各自安稳度日。唯有王荣老师的恩情,岁岁沉淀、愈发厚重,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 岁月风尘漫漫,冲淡了太多过往,却从未冲淡恩师的音容,从未磨灭刻骨师恩。</p><p class="ql-block"> 敬爱的王荣老师,您是乱世微光,是暗夜暖阳,是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救赎与指引。半生风雨,承蒙庇护,一生感念,终生不忘。</p><p class="ql-block"> 惟愿山河安稳,岁月静好,愿我的恩师,于天堂无病无灾、清贫不再、岁岁安暖,永世安然。</p> <p class="ql-block">作者,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 <p class="ql-block">左一,王荣老师,这是他和母亲及姐姐一家人的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