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深处的乡魂

忙里偷闲

<p class="ql-block">昵称:忙里偷闲</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7391208</p><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忙里偷闲</p> <p class="ql-block">  在敖泉镇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被温溪村那口会听雷声的古井深深吸引。每当春雷滚过天际,井水便悄然漫上青石,那汩汩的水声,像是故乡对游子的深情呼唤。</p><p class="ql-block"> 初见雷公井,是在谷雨前的某个清晨。古井静卧在老礼堂后面,三十二级石阶蜿蜒而下,通向地心深处。石阶上的凹痕深浅交错,每一道都镌刻着岁月的故事。我拾级而下,手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冰凉的青石,更是六百年的时光流转。井底的水面如一块温润的墨玉,倒映着井口那一方被岁月浸染得格外澄澈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  “好个温溪湾,三十二梯水难担。左一担,右一担,担得腰酸背又弯。”这首古老的歌谣,至今还在村中悠悠传唱。那些从异乡嫁来的女子,用柔弱的肩膀,与爱人一同将日子担得稳稳当当。井台边的青石被她们的脚步磨得发亮,那光亮里,映照的不仅是爱情的坚贞,更是生命的韧性。温溪人担起的,何止是两桶清泉?他们担起的是家族的延续,是乡愁永恒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  这口井,见证过新婚嫁娘第一次汲水时脸颊飞起的红云,见证过母亲背着婴孩艰难前行时额角渗透的汗珠,更见证过游子离家前那欲说还休的深情一瞥。清晨的薄雾里,总有母亲在井边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行装,将牵挂细细缝进衣衫的针脚里;黄昏的夕照中,总有归人在井台前俯身,掬一捧故乡的甘泉,饮尽岁月的沧桑。井水清冽,用它点制的豆腐格外鲜嫩爽滑,那独特的豆香,成了游子梦中最执着的念想。村里老人常说,用雷公井的水沏茶,能品出故乡月色的清辉;用雷公井的水煮饭,能吃出家园特有的温馨。</p> <p class="ql-block">  温溪张氏,乃留守侯张良后人。明洪武年间,先祖景渊公择此三面环山、溪水如带之地筑庄定居,自此开启六百余年繁衍生息。这口古井如同一位智慧长者,默默哺育着一代代温溪儿女。从明代贡生张文辅到当代世界冠军张旺丽,从田间耕作的农人到远行求学的游子,每个人的血脉里都流淌着这井水的乡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扩井护井工程,不过是温溪人世代守护的一个缩影。更可贵的是那每隔一两年全村自发清洗修缮雷公井,这已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渗入血脉的本能,是对生命之源最质朴的感恩,是无言的坚韧的传承。如今,虽然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雷公井依然是全村人心中不灭的精神明灯。</p><p class="ql-block"> 那个春深的午后,我遇见九十岁的张奶奶正在井边细心清洗石阶。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为至亲长者梳理银发。“这井啊,认得每一个温溪人。”她直起微驼的腰身,目光温柔地拂过井水,“我十六岁嫁过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学着挑水。现在虽然不用挑水了,可每天还是要来看看,就像看望一位老亲人。”她浑浊的眼睛望向古井的瞬间竟泛起清亮的光泽。</p> <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时,井台边渐渐热闹起来。放学归来的孩童在石阶上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在井壁间回响;劳作一天的村民在井边小憩闲谈,质朴的乡音里浸透着生活的温度。晚风轻拂,井边不远处的古柏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不老的传说。这一刻,我忽然明白:雷公井不只是一口井,更是温溪人永恒的精神乡魂。这三十二级石阶,连接的不仅是井底与地面,更是游子与故乡的距离,是过往与未来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  今夜,在千里之外的都市,我沏了一杯从故乡带来的清茶。水汽氤氲升腾,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口古井清幽的倒影,听见了井水应答春雷的汨汨微响。原来,乡愁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情愫,它是雷公井里甘冽的清泉,是石阶上青翠的苔痕,是歌谣里悠长的传承,是豆腐中萦绕的豆香。</p> <p class="ql-block"> 只要我们还记得井水的清甜,还记得石阶的温润,还记得歌谣的旋律,故乡就永远不会远去。那口深藏在苔痕深处的古井,永远会在春雷响起时,为我们蓄满一井的思念、一井的月光、一井永不干涸的眷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