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利明的美篇狮子

周利明

<p class="ql-block">狮子寨记</p><p class="ql-block">文/周利明</p><p class="ql-block">难得的阴凉。满目苍翠中,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在车窗里移步换影。我们驾车从威远出发,往荣县东兴镇吕仙村方向驶去。</p><p class="ql-block">进入吕仙村后,山路盘旋,渐渐就把尘嚣抛在了身后。吕仙村藏在这片丘陵深处,若不是导航指引,怕是很容易错过。车停在狮子寨山脚下,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上山的路是一条青石板路。走完不远的石板路,要上山寨的第一道关口便让我瞠目结舌——这,怎么走?一道巨大的浅红色岩壁横挡在路前,仿佛山在这里突然收住了脚步。同行的两位男士率先前去探路。</p><p class="ql-block">原来,这是一个栈道。由于年久失修,栈道木板经风霜雨雪侵蚀,早已朽断。眼前只有上方刚好容下手掌的凹形孔洞,脚下仅剩能放下脚尖的石棱。虽然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可回首一望,便是万丈深渊。同行的伙伴中已有先过去的,我视力不佳,在众人的接力帮扶下,手脚并用,惊心动魄地迈过了这第一道关。</p><p class="ql-block">后面的路基本上就变成土路了。所谓土路,也不算路,不过是之前的造访者踩出来的痕迹。贴着山崖蜿蜒而上,沿途内侧有二十四个石洞——当地人叫它“房子”。抬头仰望,一座巨型赤红色的山体耀入眼帘。路的外缘是悬崖绝壁,好在长满了茂密的金竹,密密匝匝,隐去了视觉上的恐惧。</p><p class="ql-block">远观整座山形,如一头伏卧的雄狮。峭壁是它的头颅,头部圆形的岩石中那圆形的凹槽,恰如狮子敏锐的眼睛,守护着连绵的群山;山梁是它的脊背,气势沉雄,仿佛随时会跃起。狮子寨的名号,便由此而来。</p><p class="ql-block">走近崖壁,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才渐渐清晰。它们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古人一锤一錾凿出来的。二十四间石室,上下错落,像蜂巢一样嵌在红砂岩里。据考证,这原是汉代的崖墓群,距今已有两千来年。后来时局动荡,乡民们把祖先的安息之所改成了活人的避难居所,倒也有趣——生者与死者,就这样在石壁上达成了某种跨越千年的默契。</p><p class="ql-block">沿着石壁慢慢走,脚下是窄窄的石阶,也是凿出来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陡坡,看得人心惊。好在石壁上凿了一些浅浅的凹槽,可以扶着走——想必当年也是这般用的。</p><p class="ql-block">二十四石室中最大的那一间,高约四五米,宽有十米,进深约六七米,我称它为“会议室”。石室分上下两层。走进去,光线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是时间的微粒。石壁上凿痕斑驳,层层叠叠,如同时间的指纹。</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意外的是室内的设施——灶台、水井、烟道、排水道,一应俱全。灶台是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圆形的灶眼,旁边还有放柴火的凹槽。我用手摸上去,风化的灶台感觉有无数细沙附着在上面,整洁而粗糙——这不知被多少双手抚摸过。水井在角落里,井口不大,里面还积着水,映出洞口的一方天光。排水道和排烟道沿着石壁延伸,巧妙地通向崖外。两千年前的工匠,心思竟如此细密。</p><p class="ql-block">靠墙的地方,许多石壁上两米多高处凿出一排排凹槽,大约是搁木板用的。据说当年这些石室都有木楼板,上下两层,下层住人,上层储物——或是反过来。如今木板早已朽烂,只留下这些空空的槽口,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望着每一个走进来的访客。</p><p class="ql-block">南宋《荣州图经》里已经记载了这“二十四石室”,还附着一个陈抟的传说。话说陈抟老祖曾在此修炼。陈抟是五代宋初的道士,以睡功闻名,据说一睡就是百余天不醒。把他与这石室联系起来,大约是看中了这里的幽静:四面石壁,隔绝尘世,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不过史家考证,这不过是后人的附会。汉代崖墓变成道家洞天,再变成清代寨堡——每一代人都在石壁上添加自己的想象,就像石室里的烟熏火燎,一层盖过一层,早已分不清哪道痕迹属于哪个时代。</p><p class="ql-block">北寨门是唯一的入口。说是门,不过是石壁上凿出的一道豁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楣上方,岩石高高挑起,像一只即将拍下的手掌。站在门槛上往外望,脚下是万丈深渊,山峦起伏如浪,一直涌到天边。当年在这里设一门,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寨门内侧,石壁上凿有门栓的孔洞,粗粝而结实。清咸丰、同治年间,四川战乱频频,乡民们逃到山上,把汉代崖墓连通、扩建,筑成了这座防御山寨。石室之间凿出通道,平时各自为居,遇警则互相呼应。我想象着当年那些避难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躲在这石壁深处,听着山下的喊杀声,是怎样一种心情。</p><p class="ql-block">在这个既原始又充满人类早期智慧的洞穴遗址里,仿佛历经了生与死、野蛮与文明的洗礼。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还把这里做了短暂的储粮仓库。八十年代,仍有人住在这里。后来搬走了,从那以后,石室便彻底空了,只留下灶台、水井和满墙的凿痕。</p><p class="ql-block">从石室里出来,夕阳已经西斜。红砂岩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颜色,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物。回望崖壁,那些洞口像是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去。</p><p class="ql-block">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些,但心里还穿越在古老的时空里。两千年的光阴,被凿进这面石壁里——汉代的丧葬习俗、宋代的道教传说、清代的山寨记忆,层层叠叠,像地质剖面一样清晰。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不过是又一层薄薄的痕迹,终将被时间抹平。</p><p class="ql-block">回到山脚,发动车子,我们驶向吕仙村摩崖造像。狮子寨渐渐隐没在山野中,像一头沉睡的雄狮,伏卧在川南的丘陵之间,继续做着它两千年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