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你们都早点睡,明早都早点起,我带你们去澡堂洗澡。”父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们兄弟仨说。</p><p class="ql-block">“澡堂?”这是一个新鲜词,我第一次听说。于是,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渴望和憧憬。</p><p class="ql-block">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临近过年的一天晚上。那时,我不足十岁。</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们就穿戴停当。打开门,外面漆黑一团。院子里堆放的柴火,打了一层霜,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覆盖了一层雪。</p><p class="ql-block">父亲推出自行车。因为都穿着棉袄棉裤,车子已不能同时驮下我们兄弟三人。他说了地址,带着我先行,让我两个哥哥步行前往。</p><p class="ql-block">他骑上车,我紧跑几步,手抓着后座,身子一跃,坐了上去。</p><p class="ql-block">路上没有路灯。到处一片静谧。路两旁隐隐有单位和人家。一些鸡在遥远的地方打鸣。偶有狗吠,如在梦中。路是土路,偶有颠簸。</p> <p class="ql-block">那时,桐柏只有一条主街道,就是横贯东西的新华街。有几条南北穿越新华街的路,已有街道的雏形,但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不一刻,我们来到了目的地。澡堂位于后来的淮源大道南侧的淮源宾馆院内。一个带灯罩的灯泡高悬于院内的一棵梧桐树上,照得院内一片通明,也衬得四周更加黑暗。树下堆着一大堆煤和一大堆黄土。不远处还有一堆破砖烂瓦。梧桐树的北边,有一座高大的青砖平房,门上挂着一个对开的沉甸甸的蓝色棉帘子,上面各印着两个黄色大字:“国营”、“澡堂”。</p><p class="ql-block">揭开帘子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门口的三屉桌后面,坐着一位身穿蓝色中山装、无精打采、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他是负责收钱的。每人两角。那时,凭票供应的猪肉八角一斤,鸡蛋两分一枚。洗澡的费用对于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大间房,靠东整个是一个厚木板搭成的通铺。西墙靠南一侧有一个门洞,里面传出水声,又有缭绕的水汽向外喷涌。</p><p class="ql-block">收过钱后,那个中年人用下巴示意那个通铺,说:“衣服都脱在那上面,自己找地方放。贵重物品自己保管,丢失概不负责!”</p><p class="ql-block">通铺上已堆有衣服,显然有人来得更早。</p><p class="ql-block">我跟着父亲向里走,路过门洞时,我向里面打量了一眼,里面水汽弥漫,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p><p class="ql-block">父亲把我领到北边一个靠墙的角落,让我在那儿脱衣服,他去接我的两个哥哥。临走时,他指着那个门洞,说:“脱完衣服,你自己先去那里面的水池里泡着!”</p><p class="ql-block">骤然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有些忐忑。我磨磨蹭蹭地脱着棉袄棉裤,想拖延时间,等候父亲和哥哥们到来。</p><p class="ql-block">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我感觉不能再等,便按父亲所说,独自走进门洞。</p> <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乌烟瘴气的空间,汗臭气、尿骚味充溢鼻腔,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见靠东墙和北墙有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面积五六十平方米的水池。水池里有十多个人头像葫芦般倒飘在水面上。浴室正中间的顶上,有一个葫芦般大小的外围裹着方格铁丝的防爆灯。那灯,像一只狗被关在笼中。</p><p class="ql-block">我顺着水池边的台阶,上到水池的沿上,然后蹲下身子。离我最近的一个人,整个身子都没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头,嘴里还叼着烟,烟头明灭不定。我伸手试试水温,马上缩了回来:“烫!”这时父亲领着两个哥哥走了进来。我喊了一声:“爸,我在这里!”父亲看见了我,说:“你咋还没下去?”我说:“烫!”父亲说:“来这里就是要烫烫的!下去!”平日里父亲很少打我,但常打我的两个哥哥,且手段残忍,我都是耳闻目睹的。慑于淫威,我把腿放进了水里,发烧火燎的。水里靠近池边的四周,又有台阶,可供人坐下。我最终走到了水中间。在水中间,大人们可以蹲着,只露出一个头,而我,蹲着,便是没顶之灾,站着,肩膀以上又裸露在外。我只能半蹲半站,像扎马步。</p><p class="ql-block">水太热,一会儿,我便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有人“呼隆”一下从水里站起来,大声喊:“同志,水不热,加热水!”就见一个穿着深腰胶鞋的人,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去北墙边拧一个水龙头。“叮当”几声后,就听见水池的东北角“咕嘟咕嘟”几声,接着有几股热流,像水蛇般在水里游走。热流冲在身上,如无形的鞭抽一般。那是一种灼烧感。我马上站了起来。父亲离我不远,说:“你自己到边上,把身上的灰搓搓。”</p> <p class="ql-block">自天寒以后,至这次洗澡之前,我一次都没有洗过澡,身上的灰,可谓“陈年老垢”!我用指甲随便在身上的任意一个部位抓一下,指甲缝里便实满了被泡胀了的泥一样的灰;我用手掌在胸膛上搓一下,手里的灰条跟小手指一样粗细。这让我充满了浓郁的成就感!</p><p class="ql-block">这时,又有一个大人领着一个比我高大许多的孩子进来。那孩子高低不下水,那大人嘟囔了几句,见无效后便果断地挥起手掌,“啪”的一声重重地打在那孩子的肩膀上,那孩子便张大嘴巴“哇”的一声哭了。也许是因为水汽太浓的缘故,哭声暗哑。那大人指着我说:“你看人家比你小,就敢下去……”我顿时又有几分自豪,不觉挺了挺胸膛。</p><p class="ql-block">这时我才看见浴室南墙的最上方开有一个四方窗口。从那儿,我看见了那棵木叶尽脱的梧桐树的枝丫。枝丫一动不动,意态清寒。透过枝丫,又看见了一方灰蒙蒙的寂寥的天。天光已大亮。</p><p class="ql-block">在我自感已经泡好了以后,我爬出了水池。父亲给我浑身上下搓洗一遍,打过肥皂后,又用一个脸盆从另一个小池子里舀了水,从头顶浇下……我的两个哥哥则是在父亲的监督下,互相搓背……</p><p class="ql-block">我穿上棉袄棉裤,感觉里面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在我穿好衣服时,那被打的孩子也出来了,他弓腰塌背,一溜小跑,浑身红得像刚出锅的红马虾。</p><p class="ql-block">出了澡堂,虽然天色阴沉,但东边的天空依旧比其他地方明亮。走到路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人欢马叫,熙熙攘攘……这时再想澡堂里的情形,突然有一种难言的道不清悲喜的情绪涌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这次洗澡,我像去了一个壳,获得了一次新生,平生第一次有一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脱胎换骨般的感觉。</p><p class="ql-block">晚上,除了母亲外,全家人包括猫狗都围在火盆边烤火。母亲从外面推门进来,轻飘飘地说:“下雪了!”</p><p class="ql-block">我来到门边,伸头到门外,映着灯光,看那雪纷扬而下。狗从我的身边挤出去,到院中快速跑一圈,又快速跑了回来。</p><p class="ql-block">“小猫饮水轻,看似有音却无声。”</p><p class="ql-block">雪落有声,窸窸窣窣的,如小猫饮水,又似家里喂养的长毛兔的夜食声。门口的笼中鸡,不时地发出梦呓般的“唧唧”声。那声音,像是一个个逗号。</p><p class="ql-block">因为早上起得早,我早早地睡了。我感觉那被子贴在身上,格外凉,格外硬……而我,格外舒坦,格外轻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