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对不起，我埋怨了你几十年

菜菜宝贝

很多人和父母之间，都有一道说不清的坎。不是恨，也谈不上轻松。是那种明明相爱，却总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我和我爸之间，就有这样一道坎。它的名字，叫做——"你不行的啦，不要去。" 这句话，我听了几十年。想尝试什么，他说不行。想往前迈一步，他说不要去。我没做到，他说你看我早说了吧。我做到了，他沉默，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我不记得他夸过我。真的，一次都想不起来。 那个从小等着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孩子，等啊等，后来学会了不等，也学会了在心里，悄悄埋怨他。 这一埋怨，就是几十年。 后来他走了。人走了之后，有些东西才慢慢浮上来。 我爸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人。十岁，妈妈没了。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比他更小。后来小姨来照看他们，才算有了个遮风的地方。 书只读了一年，很小就去学木匠，跟着师傅，用一双手，把自己活下来。 乱世里，他还挨过日本人的耳光。 我不知道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感受。他从来没说过。 那个年代的人，很多都不说。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压进了沉默里。 但有一件事出卖了他。他会拉胡琴。那把胡琴不知道是哪年买的，也不知道陪了他多少岁月。他不常拉，只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别的曲子都不会，一辈子就只会这一首——《二泉映月》。凄凄凉凉，如泣如诉。 那是瞎子阿炳的曲子。一个也是从小没了妈的人，一个也是在乱世里被抛掷的人，用一把胡琴，把说不出口的话，全部拉进了夜里。 我爸拉那首曲子的时候，他在说什么，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说"你不行"，不是因为我差。是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托举过他。 没有妈妈，没有学问，在最该被人疼的年纪，先是失去，然后是兵荒，然后是耳光，然后是讨生活。他靠着小心、谨慎、不往前冲，把自己护过来了，也把两个弟弟护过来了。 然后他用同样的方式，想护住我们 那句"你不行"，是他唯一会说的爱。 他把他有的，全给了。给不了的，他也没有。 人在的时候，我不记得去看这些。只看见那句"你不行"，只记得那些没有得到的肯定，只站在坎的这边，觉得委屈。 没想过坎的另一边，站着一个十岁就没了妈的孩子，一个在乱世里摸黑走了一辈子的人，一个把所有的凄凉，都只敢交给一把胡琴的人。 他走了，我才看见他。已经晚了。 所以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他看不到了。但我还是要写。 "爸爸，对不起。我在心里埋怨了你很多年。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你是在用你唯一会的方式，保护着我。你给我的，已经是你的全部了。给不了的，你也没有。我不怪你了。谢谢你。有些东西，我可以自己选。我仍然爱你，我也可以成为我自己。" 写完这封信，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哭着松开的。 如果你的父母还在，哪怕你们之间也有那道坎，哪怕他们也有那句让你憋屈了很久的话——趁还来得及，试着看见他们一次。 不是原谅他们所有的一切。是去看看，那道坎的另一边，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也许你会看见，他们给你的，已经是他们的全部了。 写于一次给父亲的信。那天，我终于对他说了对不起。虽然他已经听不到了。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原谅了他，也原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