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孔窝

新视野

黑孔窝

故乡的山水，总藏着不为人知的岁月秘语。丝源山往高灯方向一里许，有一处寻常乡人皆知、却又心生敬畏的地界，名叫黑孔窝。这片沉默的山岩，承载着我整个年少的惶恐与遐想，藏着一段无人考证、只在乡野口口相传的千古隐秘。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乡村公路破土修筑，挖掘机与锄头凿开了层层黄土，也掀开了黑孔窝尘封千年的秘密。原本普通的路边崖壁，被层层剥离后，一排排、一叠叠的棺木赫然显露，错落嵌在岩缝崖龛之间，层层叠叠，静默对峙着人间烟火。没人说得清这些棺木源自哪朝哪代，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捋着白发追忆，穷尽毕生记忆，也寻不到半分相关的记载与传闻。

在川南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僰人悬棺的秘境早已流传千年，无数先民将棺木藏于绝壁崖间，留给后世无尽遐想。而黑孔窝的层层棺木，亦是这般无声的遗存。没有碑刻纪年，没有史料佐证，那些沉睡崖间的先魂，仿佛骤然隐入岁月尘埃，只留下满崖静穆，任由后世之人揣测、遐想。岁月风化了棺木的纹路，烟雨浸润了崖壁的肌理，唯有这一片崖葬群，静静驻守在山路之旁，成了故乡最神秘的印记。

无人知晓的过往，最易滋生缥缈的传说。久而久之，黑孔窝便被笼罩上一层浓郁的神秘色彩，各类离奇的乡野故事，在山村的晚风里代代流传。老人们常说，每至夜深人静，山间月色沉沉，黑孔窝便会灯火隐隐，明明荒无人烟的崖边，似有光影摇曳、人声隐隐。传言里，逝去的故人会在此相聚集会，甚至排兵列阵，幽幽阴气缠绕山林，寻常人万万不敢深夜靠近。

这些诡异的传说，伴着晚风、夜色与山林回响，深深烙印在每个孩童的心底。年少的我们，日日往返于这条山路，白日里路过，望着崖间层层叠叠的棺木，只觉肃穆苍凉；一旦暮色四合，晚风穿岩而过，呜呜作响，心底的惶恐便会肆意蔓延。

年少胆大，又最是畏怯鬼神。那时的我，常常深夜独行路过黑孔窝。夜色笼罩山野，山林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草叶沙沙，崖壁的暗影在月色里斑驳摇曳，愈发显得幽深莫测。那些听过的诡异传说，瞬间涌上心头，脑海中尽是灯火幽明、阴人相聚的幻象，心底的怯意层层翻涌。

可前路是归家的路，无从退缩。万般惶恐之际，我总会用力挺起胸膛，扯开稚嫩的歌喉，放声歌唱。清亮的童声划破深山的寂静，驱散夜色里的幽暗与诡秘。歌声起，恐惧散，一步一步，伴着袅袅歌声，坦然走过这片神秘的崖地。

年复一年，无数个深夜往返，我唱着歌穿过黑孔窝的晚风与暗影，见过月色洒满崖壁，见过夜色吞没山林，听过晚风穿岩的鸣响，遇过山野浮动的薄雾，却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幽幽灯火，也从未遇过半分所谓的阴人阴市。那些被乡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异象，终究只是藏在乡野传闻里的臆想，是世人对未知秘境的敬畏与揣测。

黑孔窝的神秘，从来不在诡异的传说里，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千年过往里。那层层叠叠嵌于崖间的棺木，是古老先民留在世间的痕迹，是一段湮灭于时光的历史。他们曾在这片山水栖居、劳作、繁衍生息，最终以独特的崖葬方式，归于山林，与青山为伴，与风月长眠。岁月失语，山石有痕，万千故事，皆藏于沉默的崖壁之中。

一九八二年，我挥别故土，远赴他乡，从此彻底告别了黑孔窝的山影与晚风。此后岁岁流年，踏遍四方山河，见过万千景致，却始终忘不了故乡这一方隐秘的山水。

时隔多年，回望来路，黑孔窝的崖壁依旧静默如初。那些千年棺木，依旧静静嵌在岩间，历经风雨侵蚀，守着山河无恙。那些诡谲的童年传说，早已褪去惊悚的底色，化作温柔的乡愁；那些深夜里壮胆的歌声，依旧回荡在记忆深处，藏着年少的勇敢与纯粹。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秘境，从不是鬼神虚妄的传闻，而是岁月沉淀的厚重，是故土难忘的深情。黑孔窝的层层崖影，藏着无人知晓的千古岁月，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岁岁年年，静静安放，念念难忘。

显秋

2015.6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