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影幢幢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狼，是格历里传说里最朦胧的一笔，说不清是何时褪去的踪迹，只知道长久以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模样，也没有人受过它的惊扰。我们都以为，那些尖啸与野性，早已被岁月埋进了山林的褶皱里，与格历山的晨昏，再无交集。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平静被一声凄厉的羊叫撕碎。张小原正守着他的羊群在草坡上打盹，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风，带着濒死的绝望，让他猛地惊醒。抬眼时，只见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叼着一只羔羊，正朝着森林的方向狂奔，狼尾绷直，蹄声踏过青草，留下一串慌乱的印记。

焦急与愤怒瞬间攫住了张小原，他一边大声呼喊，一边迈开脚步追了上去，吆喝声在山谷间回荡，试图驱散那团野性的影子。狼叼着猎物，速度不减，眼看就要钻进密林的庇护，林边地里劳作的十几个人，闻声抬头，望见了奔跑的狼与追赶的张小原，立刻放下手中的农具，抄起锄头、扁担，循着声音追了过来。

狼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声势，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不甘地松开了口中的羔羊，纵身钻进了森林深处。我们赶过去时，那只羔羊早已奄奄一息，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咬伤的地方迅速肿起，没一会儿，便彻底没了气息。

而森林边缘，并未彻底沉寂。一声凄厉的狼嚎，突然从林间飘出，一声接着一声，缠绕在山谷间，挥之不去。那声音里，没有狼的凶猛，反倒满是不甘与绝望，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威慑，盼着我们离开，好夺回它到嘴的猎物，又像是在发泄着被惊扰的愤怒。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狼嚎，尖锐、凄厉，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意，顺着风钻进耳朵，浑身的汗毛都为之竖立，胆战心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在人多，大家握着手中的农具，相互壮胆，没有人愿意退缩，也没有人愿意被当成胆小鬼，沉默地站在原地，与那林间的嚎叫声对峙。村里的老者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是一只饿极了的狼，若再寻不到食物，恐怕还会再来。”他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过多久，狼的影子，又一次出现在了格历山的夜色里。这件事，是邓青云告诉我们的。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性子勇猛，平日里爱打猎，身手矫健，眼里藏着山里人的果敢。那天夜里，他从草坝返回格历山，走在半山腰的山路上，月光昏暗，洒在崎岖的路面上，泛着淡淡的银辉，周遭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山谷间回响。

忽然，他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黑影伫立着，身形像狗，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目光，冰冷而贪婪。邓青云停下脚步，心里满是疑惑：这般深夜，谁家的狗会独自跑到山上来？可不等他多想， 那“狗”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绿莹莹的光，在昏暗的月光下，格外瘆人，像两簇跳动的鬼火。他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是狼。

万幸的是，邓青云常年打猎，既有胆量，也有经验。他手中正握着一根木棍，山里多蛇，山路陡峭湿滑，这木棍，既是登山的助力，也是防身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猛地举起木棍，朝着那道黑影冲了过去，吆喝声震彻夜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勇猛。狼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果敢，被他的气势震慑，连忙转身，一溜烟钻进了森林，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蹄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后来，邓青云和我们说起这件事时，依旧难掩心有余悸，他指尖微微收紧，缓缓说道：“狼这东西，凶得很，却也欺软怕硬。你若软弱退缩，它便会把你当成口中之食，步步紧逼；可你若比它更凶、更勇，它反倒会怕你，不敢轻易招惹。”他顿了顿，又郑重地叮嘱我们：“狼的软肋在背上，若是真遇上了，搏斗时，一定要用棍子打它的背，才能有机会制服它。”

说到这里，他脸上褪去了平日的爽朗，露出一丝恐怖的神情，压低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还有一件事，你们一定要记牢——若是晚上在林边走路，突然感觉有东西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回头！一旦回头，若是狼，它便会一口咬断你的脖子，半点生机都没有。这时候，要握紧手中的木棍，猛地横扫它的背，才有机会逃走。”

我们围坐在一旁，听着他的话，浑身发冷，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那若是拍肩膀的是人呢？”邓青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山里的夜晚，很少有人走动，况且，人不会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你身后，轻轻拍你的肩膀。”话虽如此，从那以后，我们晚上走山路，都变得格外谨慎，总是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心头的弦，时刻紧绷着，生怕身后有狼的影子，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拍上自己的肩膀。邓青云也说，那天他万幸是上山，若是下山，山路陡峭，视线昏暗，说不定真的会遇上那样的险境，如今想来，依旧一阵后怕。

自邓青云遇狼之后，格历山的狼，又重新变回了传说。再也没有人见过那道灰黑色的身影，再也没有人听过那凄厉的狼嚎，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仿佛那些惊慌与对峙，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可那段与狼相关的记忆，那些关于危险的警示，却像被格历山的风刻在了心底，深深印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