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短篇小说)下

医者~~道也

<p class="ql-block">五、刀与鱼</p><p class="ql-block">新垓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等艳垓说完,他嘿嘿笑着,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沿。</p><p class="ql-block">“我的故事,简单。没春生那么苦,没青山那么险,也没艳垓那么曲折。我就是个木匠,后来变成了养鱼的。”</p><p class="ql-block">1983年,新垓高中肄业——不是考不上,是家里穷,供不起了。他去了镇农具厂当学徒木工。那是集体企业的尾巴,虽说是铁饭碗,工资不高,但胜在安稳。</p><p class="ql-block">“我在农具厂干了五年,”新垓缓缓说道,“学会了做全套农具——犁、耙、锄头、镰刀,没有我不会的。厂里的老师傅常夸我:‘新垓,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拿刨子的料。’”</p><p class="ql-block">后来,市场经济的大潮涌来,把这家老牌集体企业冲得七零八落。工人们下岗,设备变卖,厂房出租。新垓,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游民”。</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新垓挠了挠头,眼神有些发直,“我是真慌了。农具厂是我的命根子,没了它,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往哪飘。”</p><p class="ql-block">他试着去县城找工作,没文凭、没技术证书,处处碰壁。最后,他灰溜溜地回了卡子口,在村头开了个小木匠铺,给乡亲们打家具、修农具。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新垓的眼睛突然亮了,“春生回来了。他从东莞回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我站在他面前,都不敢认。”</p><p class="ql-block">那是2003年,春生的作坊刚起步,回卡子口招兵买马。他找到新垓:“新垓,跟我去东莞吧。我那儿缺木工,你手艺好,去了肯定能干好。”</p><p class="ql-block">新垓心动了,可看着屋里忙碌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他又摇了摇头:“春生,谢谢你的好意。可我走不了。家里这一摊子事,我不能扔下不管。”</p><p class="ql-block">春生没勉强,临走前留下五百块钱,走了。</p><p class="ql-block">新垓攥着那五百块钱,贷了些款,买了些上好的木料,做了几套时兴的家具拉到县城去卖。没想到,竟意外地好卖。他又做又卖,越做越大,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卡子口第一个“万元户”。</p><p class="ql-block">“万元户啊,”新垓嘿嘿笑出了声,“那时候,一万块钱在村里就是天文数字。我爹犁地回来,拉着我的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新垓,只要肯出力,在哪里都能刨出食来!你这双手,没白’”</p><p class="ql-block">爹走后,新垓做了一个决定——回村承包鱼塘。这不是突发奇想,是他发现村里那些荒废的堰塘,实在太可惜了。</p><p class="ql-block">“我水性好,”他说,“小时候偷鱼被逮住过,对鱼有感情。我想,我要养比水库里还大的鱼,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p><p class="ql-block">他承包了村里的渔场,从头学起。水质调控、饲料配比、疫病防治……他白天泡在塘边,晚上在煤油灯下记笔记。第一年,亏得血本无归;第二年,终于迎来了丰收;第三年,他的鱼已经摆上了县城高档酒店的餐桌。</p><p class="ql-block">“现在,”新垓笑着说,“我的‘卡子口生态鱼’,一斤能卖普通鱼三倍的价格。可我还是每天巡塘、喂鱼,这手上的鱼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p><p class="ql-block">他举起手给大家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关节粗大,确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p><p class="ql-block">“但这味道好,”他说,目光笃定,“闻着踏实。”</p> <p class="ql-block">六、酒过三巡</p><p class="ql-block">四个人的故事讲完了,宴会厅里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浓烈的酒香、肉香、鱼香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窗外,老柳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鼓掌。</p><p class="ql-block">“春生,”青山突然打破了寂静,“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四个在老柳树下,抽着两分钱一包的‘经济’烟,发誓以后要干大事。”</p><p class="ql-block">“记得,”春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说,你要当大官。艳垓说,他要当大兽医。新垓说,他要当万元户。我说,我要盖高楼大厦。”</p><p class="ql-block">“结果呢?”青山苦笑一声,“我没当大官,当了老板。艳垓没当大兽医,当了猪倌。新垓当了万元户,又不当了,去养鱼了。至于春生你……”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你盖了那么多高楼大厦,可你自己,到现在还住在卡子口的老房子里。”</p><p class="ql-block">春生摆摆手:“那房子,是我们的根,结实着呢。住惯了,换个地方反而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咱们都变了,”艳垓闷声说道,“又都没变。”</p><p class="ql-block">“啥意思?”新垓问。</p><p class="ql-block">“变了的是身份、是钱、是面子,”艳垓仰头饮了一口酒,“没变的是……”他指了指心口,“这儿。咱们还是卡子口的人,还是老柳树下拜过把子的兄弟。”</p><p class="ql-block">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p><p class="ql-block">“来,”春生端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为了咱们没变的东西,走一个!”</p><p class="ql-block">“走一个!”</p><p class="ql-block">四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烈得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暖进心里。</p><p class="ql-block">“春生,”青山放下酒杯,突然正色道,“我对不起你。”</p><p class="ql-block">满屋子人一愣。</p><p class="ql-block">“那年,”青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拉你入股搞房地产。你投了五十万,结果血本无归。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卷款跑路,把你坑惨了。”</p><p class="ql-block">春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释然地笑了:“青山,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干啥?”</p><p class="ql-block">“我得提,”青山的眼眶红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我没脸。我混好了,觉得没脸见你;我混差了,更没脸见你。直到那年我落魄了,回到卡子口,你……你还认我这个兄弟。”</p><p class="ql-block">他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对着春生深深鞠了一躬:“春生,这杯酒,我敬你。敬你的大度,敬你的情义,敬你……没把我当外人。”</p><p class="ql-block">春生也站了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重重地拍了拍青山的肩膀:“青山,咱们是老柳树下拜过把子的。当年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落了难,我能看着不管?那不是人干的事。”</p><p class="ql-block">青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笑:“艳垓、新垓,我也敬你们。当年我落魄回来,是你们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活干。我这辈子,欠你们的。”</p><p class="ql-block">“别说欠,”艳垓摆摆手,“咱们是兄弟。”</p><p class="ql-block">“对,兄弟!”新垓举起杯,“来,再走一个!”</p><p class="ql-block">“走一个!”</p> <p class="ql-block">七、尾声</p><p class="ql-block">年拜宴吃到深夜,乡亲们陆续散去。四位老板却没走,他们搬了四把竹椅,坐在老柳树下,抽烟、喝茶、聊天。</p><p class="ql-block">夜风微凉,星光璀璨。远处,春生的厂子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今年订单太多,工人们三班倒,连过年都没停歇。近处,新垓的鱼塘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艳垓的猪圈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哼叫声,青山侧耳听了听,笑着说:“艳垓,你这猪,养得不错,中气十足。”</p><p class="ql-block">“那当然,”艳垓得意地哼了一声,“我亲自调的饲料。”</p><p class="ql-block">“春生,”青山突然问,吐出一口烟圈,“你后不后悔?当年要是跟我搞房地产,现在可能更富。”</p><p class="ql-block">春生抽了口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慢悠悠地说:“青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搞房地产。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是我爹走那年,我在东莞,赶不回来。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p><p class="ql-block">沉默。四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老柳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呜咽。</p><p class="ql-block">“我爹临走前,”春生的声音有些哽咽,“跟我娘说:‘春生在外面忙,别叫他回来。他干的是正事,不能耽误。’我娘后来告诉我,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流干了。”</p><p class="ql-block">他掐灭烟头,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所以我现在,每年春节,不管多忙,都必须回来。厂子可以停,钱可以不挣,但这顿年拜宴,我必须来。我爹看不见了,可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p><p class="ql-block">艳垓闷声接话:“我爹也是。走那年,我在村部开会,没赶上。我爹最后一句话是:‘艳垓呢?艳垓怎么没来?’”</p><p class="ql-block">新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爹……我是守着他走的。可我心里有愧。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让他享过一天福。等我有钱了,他不在了。”</p><p class="ql-block">青山望着星空,喃喃自语:“我爹身子骨还硬朗,我却常年不着家,连杯热茶都端不到他跟前,我这当儿子的,真不是个东西。”</p><p class="ql-block">四个人,四个爹,四种遗憾。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p><p class="ql-block">“咱们这辈子,”艳垓突然问,“挣了钱,丢了爹。值不值?”</p><p class="ql-block">没人回答他。</p><p class="ql-block">“可要是重来一次,”春生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还是会去东莞。艳垓还是会当村干部,还是会养猪。青山还是会辞职下海。新垓还是会做木匠,还是会养鱼。”</p><p class="ql-block">“为啥?”新垓问。</p><p class="ql-block">“因为,”春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与苍凉,“这就是咱们的命。咱们是卡子口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撞倒,继续走。”</p><p class="ql-block">“对,”青山点头,“这就是咱们。”</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咱们,”艳垓重复道。</p><p class="ql-block">“这就是咱们,”新垓嘿嘿笑。</p><p class="ql-block">四个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滴进脚下的泥土里。</p><p class="ql-block">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年,就要来了。</p><p class="ql-block">老柳树二百岁了,它看过太多的人来人往,兴衰更替。它不说话,只是每年春天,准时抽出嫩绿的新芽。就像这四个从卡子口走出去的孩子,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风霜雨雪,只要根还在,春天一到,总能活过来。</p><p class="ql-block">而那在树下坐了一夜的四个男人,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