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右江晨雾

万石堂（林杰）

　　我独居百色时，晨光初透便爱至百通小花园散步。这方小园静卧城郊边缘，一侧紧邻公路，倚着陡峭壁崖——青藤如瀑垂落，缀满细碎的红紫小花，仿佛晨雾未散时悄然洇开的胭脂痕。园子不过篮球场大小，椭圆如一枚温润的卵石，水泥小径环形铺展，缓步一圈，恰是一百三十步的呼吸节奏。径内几株洋槐树亭亭而立，枝梢常栖着清亮的鸟鸣；而自崖畔俯望，右江便如一条银缎自西天蜿蜒而来，雾气浮于水面，轻拢慢捻，将对岸新起的楼宇、桥影与粼粼波光，一并揉进朦胧的晨色里——那毕大桥、拉域大桥横卧雾中，若隐若现，似青黛色的眉弓，而更多长桥，则隐入更远的薄霭，只余轮廓，在晨光与雾气的交界处，静默延展。

我总在吃过早餐，开着摩托车来到小花园，停车入口那里，长着一棵老年的芒果树，树不算高，人都可以爬上去，每年芒果季节，都有多人来摘芒果，那芒果不大，如拳头，金黄金黄的本地芒，芒果树影斜斜铺在小径上，树皮皲裂如老者手背，却年年捧出金黄果实。雾气最重的清晨，果子表面浮着细密水珠，仿佛整棵树也刚从江雾里浮出来，带着湿润的甜香。我偶尔从树上掉下来的果捡下一个，指尖微凉，果皮微涩，咬一口，汁水迸溅，甜得笃定而朴素——原来最浓的晨雾里，也藏着最实在的滋味。

我沿着小径走，步履轻盈，虽将届古稀，步履却仍轻健如昔，想到彼时那句古语“人生七十古来稀”早已过时。这里早晨很清静，可对河却不清静，人们带着麦克风在江边的树荫走道上唱歌，歌声时起时落，如江雾聚散，不作评判，只作风景。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爱好，时常迈着步，对着对河应和着歌声，尽情地放歌“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您，中国……”，那歌声振天动地，惊飞洋槐树上的鸟儿，也吸引路人的侧耳。我的心情很是畅快，可惜没有麦克风，当然歌声不会传到对河，否则就是隔河对歌了。

久而久之，有一位从地委退休、姓梁的老干部，每天按时从我的身旁经过。他中等身材，头发参白，面容和善，态度友好，先用右手握拳在胸前轻轻一拱，笑着道：“你天天来哦。”

我说：“是啊，这地方真好，你到哪里去？”

他说：“今天我出来迟了，要去广州桥下练拳。”

我知道，迎龙山横过马路那座桥叫“广州桥”，离这儿半里路，桥下顺着码头到河边，有一片临水空地，清风徐来，雾气微凉，水声低回，确是练拳的好地方。

我羡慕地说：“你真行。”他精神饱满，步履沉稳，仿佛不是去练拳，而是去赴一场与晨雾的旧约——拳风未起，人已与江光雾气融为一体，

他回答我：“我退休二十年了，60岁退的休，也是去练了二十年了。”

我说：“我真羡慕你。”

他笑着摆手：“练拳如走路，急不得。”身影融进晨雾，只留一句“你慢慢走吧”在风中回荡。

我望着他的背后，按他说，他应80岁了，但却是像5、60岁的人。

我本可如他般以拳会友，奈何关节旧伤，只得以散步丈量晨昏。这未尝不是一种妥协，亦是一种与身体的和解。我继续走我路，不时瞭望下面的右江，江面浮着几只早出的小船，船影在雾里晃，像墨痕未干的写意；船夫不吆喝，只轻轻摇橹，橹声“吱呀”一声，便把整片雾都摇得微微颤动。忽然，又见船上有人向江里撒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雾不是遮蔽，是右江在呼吸；而我们这些在崖边踱步、拾果、放歌、走路的人，不过是它吐纳之间，一粒微温的尘，一缕未散的声，一捧沾着露水的甜。

百色的晨雾，从不催人赶路。它只静静铺展，等你慢下来，等你抬头，等你咬一口芒果，等你哼半句歌，等你数完一百三十步，再轻轻，把光还给你。终于太阳出来了，霞光万道，江水边变了颜色，金光闪闪，好像被太阳煮沸一样。霞光漫过江面时，我忽然想起壮家阿妹唱山歌时，那声音仿佛能穿透晨雾，让江水泛起涟漪——原来有些沸腾，无需烈火。

我来到步行道旁一座木屋小亭坐下，遥望碧波粼粼的河水，心中翻涌的波浪与河水一样激动。风从江面来，带着水汽与三角梅的微香，拂过耳际，仿佛有谁在雾里轻轻哼起调子。那一刻，我忽然听见整条右江都在应和：橹声是节拍，水声是低音，白鹭掠过时翅膀扇动的气流是休止符，而壮家阿妹清亮的山歌，正从对岸码头的雾中浮起，一叠高过一叠，把晨光都唱得微微发烫。

我立即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题目：“山歌煮沸一江茶”（歌词）。

右江清波揉碎晨霞，

轻舟载花漫天涯。

渔网收尽星月影，

银鳞跃浪歌喧哗。

三角梅花映冬岸，

不争春色自芳华。

右江清波轻抚晨霞，

轻舟载花漫云涯。

渔歌唤醒白鹭起，

篙尖划破烟霭纱，

江山共守岁岁华。

木棉树高似燃火，

山风逐浪过壮家。

啊——寒梅傲立绽伟影，

江山共守岁岁华。

千歌万曲意未罢，

山歌煮沸一江茶。

原来人间清欢，就在这百步小园、一树金芒、半阙山歌、一江薄雾里。它不宏大，却足够滚烫；它不喧哗，却自有回响。雾散了，茶未凉。我仍坐在亭中，看光一寸寸漫过江面，像一双手，温柔地掀开右江的晨衣。

二0二六年六月四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