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梯寺的守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子出了莆田城厢,一路向南,渐渐便有了山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回去石梯寺,是应了东港游氏宗亲之约。导航里那一点光标在坪洋村附近跳动着,道路却愈发窄了起来,弯弯绕绕的,像是要把人引到天边去。山是坪洋山与邱秀山,两山之间夹着一个叫风头岑的山坳,石梯寺就藏在里头。说是“藏”,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周遭山林密密地裹着,若不是有心寻来,谁能想到这深山坳里竟有一座古寺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停在山腰,剩下的路便要步行了。石阶上生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得小心翼翼地走。这石阶想来就是“石梯”二字的由来了,一级一级的,不知有多少级,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凿成的。石缝里长出些蕨草,绿莹莹的,露水还挂在叶尖上,看着便觉清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了一阵,转过一个弯,寺庙的飞檐便从树梢间露了出来。檐角是翘起的,朱红色的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走近了看,山门上写着“石梯建福寺”四个字,笔力沉稳,想是有些年头了。寺不大,安安静静地立在山坳里,像一个打坐的老僧,任凭山外的世界如何喧闹,它自岿然不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此来并非只为游寺,更是为了寻一个人——游金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东港的游氏族人告诉我,他们的先祖愧圆公,当年就是从秀屿的前云新厝房迁到东港来的,为的便是给游金辂总兵守墓。这一守,便是近三百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游金辂是何许人?清乾隆年间的总兵,战功赫赫,镇守一方。这些功业,史书上或许还能找到几笔记载。但让我动容的,不是他的官爵,不是他的战功,而是三百年后,还有族人为他守墓这件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人讲“落叶归根”,讲“慎终追远”。一个人活着时,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死后若无人祭扫,那便是孤魂野鬼了。游金辂是有福的,他的墓前,几百年香火不断。愧圆公当年做了一个决定——守着这座墓,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这个决定,成就了一个家族的迁徙史,也成就了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守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寺里慢慢走着,心里想着这些旧事。寺中无人,只有风过檐角铃铛的声响,清脆而悠远。正殿里供着佛像,香炉里还有残香,青烟袅袅的,像是刚刚还有人拜过。壁画上的二十四孝图,彩绘鲜艳,想来是近年重绘的,但那份劝人向善的心意,却是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游氏祠堂里悬着的那两块匾——“立雪流芳”与“豸府流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立雪”说的是游酢的故事。宋时,游酢与杨时同拜程颐为师,一日去拜访,恰逢程颐闭目静坐。两人不敢惊动,便立在门外等候。等程颐醒来,门外的雪已积了一尺多深了。这就是“程门立雪”的典故,说的是尊师重道,说的是那份虔诚与恭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游酢是游氏的先贤,是理学家,是诗人,更是一个把学问当作信仰的人。他“载道南归”,把北方的儒学传到南方,一传再传,到了朱熹那里,便集了大成。可以说,中华文化的南传,游酢是起了大作用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豸府”也是游酢的别号,称“豸山先生”。这两块匾,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图腾,提醒着后代子孙: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的先祖曾经做过怎样的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家族能够几百年地为一座墓守下去。因为他们的心里,是有根的。这根,连着千年前的游酢,连着三百年前的游金辂,也连着今天的每一个游氏子孙。家族的历史文化,就是家族的灵魂。一个没有灵魂的家族,再富再贵,也不过是浮萍罢了,风一吹就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寺里出来,又去看了游氏宗祠。宗祠是近年重建的,三开间的门面,青石雕刻的门框,楹联上写着“鳌开望族”“同根共荣”的字样。正厅上方悬着“興源堂”的匾额,下面供着愧圆公的牌位,香烛还在燃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陪同的宗亲指着那块“鳌开望族”的匾说,这是秀屿房的宗亲送的。秀屿是他们的祖地,几百年前,愧圆公就是从那里迁出来的。如今新祠落成,祖地的亲人送来匾额,那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祠堂里,看着墙上贴着的捐款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几万到几十万,每一笔都是一份心意。总共只有三十八户人家,二百一十口人,却硬是把一座祠堂建了起来。这份齐心,这份向心力,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笔捐款特别引人注目——二十万,捐资人叫奇明。宗亲们说,他在广州做服装电商,知道要建祠堂,二话不说就捐了。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道理:一个家族,不在于有多少富人,而在于富人愿不愿意为家族做事;也不在于有多少人,而在于大家愿不愿意往一处使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开东港时,天已经黄昏了。回望那座宗祠,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我想起那篇祭祀文里的话——“宗祠之意义:一为精神核心,敬祖聚族;二为传承文化,延续家风;三为规范秩序,长幼有序;四为教育后代,潜移默化;五为社交中心,联谊交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话,说得实在。宗祠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是一个家族的灵魂安放之处。走进去,看到祖先的牌位,看到那些匾额,看到壁画上的二十四孝,你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p><p class="ql-block">我们也一同去拜谒了游金辂的墓。宗亲说在山的那一边,路不太好走。但我想,重要的是,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守着他。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只要还有人记得,一个人就没有真正地死去。</p><p class="ql-block">石梯寺还在那里,守着一方山水,护着一方百姓。游氏的宗祠也立起来了,守着一个家族的根,续着一脉的香火。而我们每一个人,不也都在寻找着自己的根吗?知道来处,才知归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窗外有虫鸣,远远的,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我提起笔,记下这一路的见闻,权当是为这段守望,留下一份文字的记忆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