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放羊的惊与奇

龚如君

作者 龚如君

十三岁那年，张小原要回岷山故里小住一月，我便接过了放羊的差事，就此开启了整整一个月的牧羊时光。

世人总以为放羊是闲散自在的营生，殊不知这份看似轻松的活计，常常带给我的是惊与奇。

放羊潜藏着不期而遇的凶险，这让我心惊。最直观的凶险，来自天际盘旋的苍鹰。格历山的草坡上空，常年有雄鹰盘旋翱翔，双翼宽阔舒展，高飞天际却目光如炬，牢牢俯瞰地面羊群。一旦窥得时机，便骤然俯冲而下，迅猛凌厉，令人防不胜防。

村里有个年轻壮汉名叫丁圪垯，生得魁梧健壮，平日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一日他手持一块熟肉，缓步走在村中路上，边走边食。忽然一道黑影从头顶疾掠而过，快如闪电，他尚未反应过来，手中肉食已被雄鹰掠走，鹰翼狠狠扇在他肩头，力道之大，竟将他扇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自那以后，村里孩童再不敢手持吃食在屋外逗留，唯恐被雄鹰抢夺食物，甚至伤及自身。

格历山的雄鹰体型格外硕大，乡中老人都说，这般雄鹰竟能抓起二十来斤的羊羔。我独自牧羊的那一月，恰逢羊羔降生时节，这也是牧羊人最为揪心操劳的日子。一边要照料初生羊羔，它们浑身濡湿、柔弱无力，尚且站立不稳，需细心呵护照料；一边还要时刻警惕空中苍鹰，生怕它们骤然俯冲，掠走稚嫩羊羔。

照料羊羔尚且容易，只需将它们护在母羊身侧，寻一处干净温暖的角落便可安置。最难熬的，是终日防鹰袭扰。那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偶有几缕流云悠然飘荡，变幻百态，令人心生舒畅。山间微带凉意，田间庄稼早已收割完毕，林木枝叶已然落尽，只剩疏朗枝桠伸向天际，山坡野草尽数枯萎，视野开阔无遮。那日羊群也格外安分，紧紧聚拢一处，低头专心啃食枯草，并无一只四处乱跑。

正当我以为这是安稳平和的一日时，一道黑影倏然从身旁掠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雄鹰正盘旋于羊群上空，双翼张开如巨扇，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地面羊羔，一圈又一圈徘徊不去。我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踏入羊群之中，将初生小羊羔护在怀中，又将其余羊羔尽数聚拢，以身躯挡在外侧。

羊群似也感知到危机降临，母羊纷纷将幼崽护于腹下，不再觅食，昂首警惕凝望天际苍鹰，发出低沉的咩鸣，似有惶恐，亦有不甘。我一边挥舞手臂，一边高声呼喊，嗓音渐渐沙哑，只为吓退盘旋的雄鹰。往日也曾遇过苍鹰，大多并不饥馁，盘旋数圈无机可乘，便径直远去。可今日这只雄鹰显然饥肠辘辘，久久盘旋不肯离去，目光始终不离羊羔分毫。我心头紧绷，手心沁满冷汗，一刻也不敢放松。

不知熬过几许时辰，许是片刻，又许是十余分钟，雄鹰终于失了耐心，一声高亢啼鸣过后，绕空最后一圈，便朝着远山展翅飞去，渐渐消融在天际尽头。待到鹰影彻底消散，羊群才渐渐放下戒备，重又低头啃食枯草。而我早已双腿僵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却依旧不敢懈怠，时时抬首望向长空，唯恐那雄鹰去而复返。所幸在我独自牧羊的一月光阴里，日夜谨慎守护，终无一只羊羔被苍鹰掠走，这也成了那段少年岁月里，最值得庆幸的一桩心事。

除却天际苍鹰，山野间潜藏的凶险，还有密林深处的雪豹与野狼。它们不似雄鹰这般明目张胆，只悄然潜伏在林海幽深处、草坡隐秘角落，纵然偶尔现身，也足以令人心生寒意、胆战心惊。

我牧羊的那段时日，还算运气安稳，从未邂逅雪豹与野狼。可张小原却无这般幸运。一日清晨，他推开山间羊圈大门，眼前景象瞬间让他僵立当场：十余只羊静静倒卧圈中，已然没了生机。更为怪异的是，除却一只羊留有明显咬痕，其余羊只周身完好，并无半点伤口。村中阅历深厚的老人见此情景，断言定是雪豹所为。雪豹身形灵巧，可从羊圈缝隙钻入院中，一时无法尽数食尽，饱腹之后便悄然离去，余下羊只皆是被雪豹凛冽气势活活吓死。老人还说，这般被吓死的羊，皮肉已然分离，轻轻一扯便可剥离皮毛，想来便让人不寒而栗。

平日里的羊，素来温顺谦和。总是低头静静啃食青草，人伸手抚过绵软绒毛，它也只温顺地蹭蹭掌心，温顺得惹人怜爱。可谁能料到，放羊的第二天，我将羊群赶至刚收割完毕的葫豆地里，田垄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豆香，羊群埋首其间，大口啃食着田间余茬。陡然一阵急促的羊咩划破山野宁静，我抬眼望去，只见两只壮硕公羊立于空地中央，各自立定方位，两两相向而对。双目圆睁，眼底似燃着怒火，周身绒毛根根竖起，四肢紧绷蓄力，已然是蓄势待发之态。

短暂对峙之后，两只公羊各自缓缓后退，一步，两步，直退到十余米开外。忽而昂首长鸣，继而如离弦之箭，直直朝着对方猛冲而去。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响起，震得耳畔嗡嗡作响，也让我心头一惊。从未想过平日温顺怯懦的绵羊，争斗之时竟这般凶猛，羊角相撞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撞碎一般。

相撞过后，它们又齐齐后退，依旧退至原处，再度冲锋、碰撞，往复回合，毫无退缩之意。蹄爪踏得泥土飞溅，羊角沾满尘土与血丝，却依旧互不相让。不知鏖战多少回合，其中一只公羊终究体力不支，脚步踉跄，凝望对方片刻，悄然低头，夹着尾巴黯然离去。而胜出的公羊昂首挺立，发出一声得意长鸣，迈着沉稳步履走向一旁母羊，俨然一副凯旋英雄的姿态。此刻我方才恍然懂得，古籍所言 “狠如羊”，从来都不是虚言。

羊既有刚烈好斗的一面，更有通透聪慧的灵性。它们的争斗从非蛮勇逞强，向来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倘若气力悬殊，弱小一方从不会硬拼逞强，甘愿主动低头认输，保全自身。而它们对峙相斗的模样，竟恰似西洋小说里决一高下的绅士，有礼度章法，这就让我惊奇了。

更让我称奇的是它的智慧。

那时我每天牧羊之余，还要捡拾一背柴火归家。起初总忧心捡柴之时羊群走散，日久便慢慢摸索出了默契章法。我将羊群引至草坡边缘，任由它们顺着坡势缓缓向上啃草，自己则趁此时机，快步奔赴坡上灌木丛，麻利捡拾干枯枝桠。待我拾满一背柴火转身回望，羊群恰好行至坡顶；继而它们又循着山势，一路向下觅食，缓缓走向山下饮水之处。待羊群饮罢山泉，恰逢黄昏日暮。我背着柴薪，赶着羊群，踏着漫天斜阳缓步归途。

格历山向来建有三座羊圈，分列左右草坡与村落中央，这般布局自有山野生活的智慧。一则为囤积冬日草料，待到寒冬大雪封山，山路阻隔、草木覆雪，便可用存粮饲喂羊群；二则便于积肥沃土，坡边羊圈多填林间腐殖土与落叶，村中羊圈则铺以青草，经年积攒的圈肥，浇灌庄稼格外肥饶。我独自牧羊的那些日子，恰好轮值在村中羊圈落脚。

归圈时分的羊群步履轻快，宛若归心似箭的孩童，而我背着沉重柴薪，始终难以跟上脚步。每每与羊群拉开距离，我只需轻声吆喝一声，不必高声呼喊，却十分灵验。领头的公羊即刻驻足抬头，朝我张望，它一停下，身后整群羊便齐齐伫立，无一只擅自乱跑。待我气喘吁吁赶上前，再一声轻唤，羊群才又稳步前行。一人一群羊，沐着夕阳，沿着蜿蜒山路缓缓而行，晚风裹挟着青草的芬芳，耳畔萦绕着温顺的羊咩。那份山野间的安然与惬意，温润了岁月，也成了我此生难以忘怀的温柔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