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座牵出旧时光

沈水婉韵

清晨细雨淅淅，刚过六点，我便踏着濛濛雨雾搭乘地铁，去往外孙住处，再接孩子出门上学。列车进站，两处车门分列两侧，一名二十出头的上班族小伙子抢先一步落座，我紧随一旁坐下。放眼整节车厢，十之八九乘客都低头紧盯手机，我也身在其中，沉浸在方寸屏幕里。

忽然身前似有人伫立，抬眸细看，原来是位身怀六甲的孕妇。我连忙起身让座，她一再推让，反倒劝我落座。我笑着说明，我俩从不同车门上车，方才只顾看手机没能留意身旁的她，理应我站着。几番推拒后，她满心感激坐下。驶过两站，我身后有空位腾出，她赶忙抬手指点方位，提醒我过去落座，四目相视会心一笑，细碎的暖意悄然在车厢里漫开。

眼前这一幕，瞬间拽回三十五载光阴。1991年，我成婚一年，怀胎三月，那时盛行厚重臃肿的军大衣，宽宽大大的衣身恰好能浅浅遮住初显的孕态，不细看很难发觉我已有身孕。往日我常搭乘老15路无轨电车，往返保工街南十四路与明廉车辆厂沿线。那日乘车，半路上来一位身着裘皮大衣的女士，华贵裘料贴身显身段，沉甸甸六七个月的孕肚遮掩不住，步履看着格外笨重。我见状立刻起身让座，她抬眼打量我裹在军大衣里的身形，恍然察觉我同样身怀六甲，神色满是意外。我宽慰她：“您月份大身子沉，我月份浅站得住，您安心坐。”两人相视一笑，简简单单的善意，定格在老式电车晃晃悠悠的车程里。

自打年轻时候起，乘车礼让老弱、孕妇、行动不便之人，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如今出行，时常撞见年轻后生和年幼孩童争抢座位，每每撞见这般情景，心底总免不了烦闷。每逢带八岁外孙坐车遇上这事，我便唤过孩子起身：“咱们年纪小身子轻便，多站一站也算锻炼身体，座位让给更需要的人。”平日里遇到爱心专座，遇上步履蹒跚的老人、身体不便的乘客，外孙不用我多叮嘱，总会主动起身礼让，屡屡收获路人夸赞。

一件让座的小事，横跨三十五年岁月，从前我怀着身孕善意待人，如今又把这份谦和礼让教给晚辈，小小的善心代代延续，便是市井烟火里最珍贵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