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11)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二章,灯真的觉醒</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阵,英语老师常向我反映灯真英语单词不过关。我找来灯真,想好好与他谈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你理科与综合能力突出,唯独语言学科拖后腿,英语却成了短板。三十几分的成绩,会直接拉低总分,对升学影响很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语言学科本来就薄弱。”灯真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连语文、藏文都学不好,英语就更没办法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去怎么学的?藏文也差?”我半信半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窗外的山风卷着草屑,慢悠悠飘进屋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的,老师。”他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盯着地面,“我的班主任阿瓜,是一位很老藏文老师。那时我不懂事,因为恨他,就不愿学藏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啥恨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阿爸在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好多年没有音信,大家都说他不在了。”灯真的声音低了些,“一天,阿瓜老师通知我去领资助,让我跟其他几个同学站在台子上,校长当着全校人的面,用话筒大声说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还给我照相。我当时在心里骂阿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一时难掩尴尬,说:“那,那也是为了帮助你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虽然是这样,但当时我想,你没必要到处大声宣扬我是单亲家庭孩子吧!”灯真说,顿了顿,又接着道,“阿瓜老师还常说我字写得丑,丑得像缩头乌龟。说我的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像桑布扎发明的第一个藏文字母,千百年来都没半点进化。”他说这话时,语速加快,脸有点微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瓜老师真幽默!”我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瓜老师经常放学后留我一个人背书,背错了就打我手掌。背完课文还补课,补到很晚。我当时觉得他就是在针对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核桃树下难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直到上四年级,我慢慢习惯了被人叫单亲孩子。”灯真的声音平缓,“老师再用喇叭喊我上台领补助,我就大大方方和同学合影,也不想那么多了。对阿瓜老师的批评和‘折磨’,我也习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通透:“后来我才知道,阿瓜老师不是欺负我、轻视我,而是看重我。留我补课是开小灶,对我严格是为我好!只是前几年,藏文学得一塌糊涂,语文、数学也不好,更别提英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怎么又变得这么优秀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年级时,阿瓜老师带我去县城参加公开课。”灯真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终身难忘的场景,“我本来乖乖坐在台下,却被上课老师点名上台回答问题。我根本不会,死死坐在座位上不动,可阿瓜老师把我拧上了台,聚光灯打在身上,我的脸发烫,脚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哭了。”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微,“在阿瓜老师和台上老师的鼓励下,我才磕磕绊绊说:‘我,我是来自党巴村红军小学的灯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场的小朋友都哄笑起来,因为我普通话不好,是藏汉混搭的那种。”灯真低下头,脸更红了,“我哭得更大声,阿瓜老师只好把我带下去。坐在台下,看着城里孩子在台上流利发言,还能举一反三说道理,什么‘铁棒磨成针’,什么‘凿壁偷光’。我自己啥都不知道,特别自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口中的自己,与我认知里那个课堂上积极举手、逻辑清晰、总能举一反三的灯真,判若两人。这些年,少年经历了怎样的蜕变,我很好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爸走后,果园越来越荒芜。阿妈提出去县城租房,让我们进城读书,方便打工照顾我们。我以为是自己成绩差,让阿妈嫌麻烦,就谎称阿瓜老师和同学都舍不得我,其实是我对县城学校有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阿妈在县城打工,只能和我们兄弟俩通电话。”他望着窗外远处的雪山,眼神有些恍惚,“那时我不懂她的辛苦和孤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奶奶腿脚不方便,去了姑姑家。阿妈常常加班到深夜,我和弟弟长期寄宿在学校。一个冬夜里,我正在熟睡中,阿瓜老师叫醒我,说是阿妈让我回家。那时已经凌晨一点,阿瓜老师带我回了家,结果家中一切都正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生气地质问阿妈:‘你怎么半夜叫我回来?我明天还上学呢!’”灯真顿了顿,“阿妈说她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当时我很不耐烦,觉得她真是脆弱又麻烦。我根本不懂,阿妈是孤独到了极点才喊我回家的,可我只当她是小题大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个周末,我又被阿瓜老师留下来背书,背到很晚。阿妈不知在校门口等了多久,我出门时,她一见到我就崩溃大哭起来。我疑惑地望着她,那时我不懂她的悲苦,不就是背书晚了点吗,至于这样?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阿妈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跟我聊完阿妈,灯真有些动容。他低下头,喉头上下移动了几下。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因为她是阿妈,你们还没长大,她必须坚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现在大了,能理解阿妈那时的感受了。”灯真抬起头,眼里泛着波光,“她半夜叫我回家,不是怕,是孤独。现在想来,我那时对她冷漠,多不懂事啊。阿爸早早离开,她一个女生,压力多大!那么晚了,她得多难过才会喊我回去。我真的太不懂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仿佛轻松了些,叹了口气,说:“她对我抱有很大希望,是我不争气,连藏文都背不好,让她伤心,我还觉得她在小题大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双手插在膝间,摇头望向地面,眼神空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懂得阿妈,也是你收获的心灵财富。”我轻声开导,“那时你还小,老师也曾有过同样的懵懂。长大后,我把对母亲的愧疚化作动力,让她安享晚年。灯真,你也可以把这份遗憾变成前进的力量,为自己、为阿妈、为这个家拼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重重点头:“老师,我后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才开始认真学习。毕业前那半年,我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睡。可基础太差,又没有好习惯,效率很低,初中只进了平行班。读了初中,我还是幼稚贪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那时还是个孩子嘛。”我笑着说,“现在你看,多懂事!多努力!成绩还能排年级前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那时已经十四岁了。”灯真说,“弟弟比我小,却比我懂事、争气,成绩从没下过前三名。阿妈很喜欢他,总把我当反面教材。弟弟还跟我开玩笑,说:‘哥哥,以后果园归你管,卖果子的钱都给你。’那时,我对学习还不上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直到有一天,弟弟突然对阿妈说他不上学了,要退学,回家照顾果园,卖钱补贴家用。”灯真的语气变得沉重,“阿妈以为他找借口偷懒,很生气,骂了他,还让他滚出去。第二天,弟弟真的没去上学,真的在家灌溉果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上,阿妈回家哀求弟弟去上学,弟弟哭,阿妈也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弟弟不想学习,使劲踹了他。他哭得很小声,都没哭出声。我打弟弟,阿妈又打我,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想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妈把气撒在我身上,骂我不争气,说钱花在我身上是白花,成绩也提不上去,还去网吧。”灯真咬了咬唇,“其实我根本没去过,阿妈只是猜测着骂我,但我一句话也没辩驳,任她把气发泄在我身上,我也算是为她担当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弟弟一起上学,他没拒绝,只是背着书包,默默走在我身后,根本不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过弟弟。”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老师,我从心里佩服他。除了那次,他总让阿妈放心,成绩也比我好、比我有前途,还体贴阿妈,不像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说阿妈偏爱弟弟,我深信不疑。他虽是我喜爱的学生,却因性格沉稳理智、不刻意迎合,不太讨同学喜欢。他曾经任生活委员,做事持重,可班级卫生屡屡出问题。班会评议时,面对同学的批评,他总能冷静清晰地反驳,让人无从辩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学提出座位下常有垃圾,灯真直言:“每次打扫后我都检查过,地面干干净净。保持卫生是每个人的责任,是各自的‘门前雪’。我们都长大了,难道还要时刻被人提醒、依赖他人打扫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学指出班委卫生管理不积极,灯真总是正色道:“我们升入高中已经半年,早该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和劳动责任感了,怎么能把卫生问题全推给班委?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长不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时我都觉得他略显执拗,却又无言以对,只能折中劝解。他从不当面反驳,可班级卫生状况依旧没有改观。这学期他辞去了班委,我对他的喜爱丝毫未减。他思路清晰、谈吐沉稳,这种素养的孩子,大都出自都市优渥家庭。而灯真生于高原、长于高原,没有富庶家境,却在自然中生长出独立的思想和灵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些年,点亮灯真成长之路的,不只有亲情的暖光、生活的磨砺,还有山外来的支教老师。小学五年级,一位来自成都双流的刚毕业的支教老师来到班里。她温柔善良,不光给同学们分享大学生活,还把自己读大学和出国的照片、视频投影给孩子们看。那些照片和视频,像一颗种子,种进了灯真心里。他曾跟我说过,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就偷偷在心里许了愿。那愿望像极了远处雪山下的湖泊,澄澈又明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生一路,总有阳光与风雨相伴。灯真的成长里,除了爱与生的觉悟,还有疼痛带来的启迪,这份疼痛,还来自一同长大的伙伴降央泽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些年,村里的成年男子陆续外出打工,降央泽仁的阿爸便是其中之一。降央泽仁是灯真的同乡同窗,他们从小关系要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暑假我刚初中毕业,他来果园找我,我才知道他辍学后走上了歧途——为了买手机,他卖了一个肾;小小年纪,还在外面乱交朋友;还抽烟喝酒。”灯真的声音里满是惋惜,“他奶奶离世后,爷爷嗜酒成性,喝醉酒还烧了房子,家里的土地只能被同村人租去耕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什么会这样?”我愕然盯着灯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说降央泽仁的阿爸前些年在拉萨赚了钱,另外找了女人,还生了孩子,不回家了。他阿妈去拉萨找,没找到,回来后也离家出走了,丢下降央泽仁。这个家,就成了这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是的,这孩子可怜了。”我感叹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灯真说:“降央泽仁奶奶去世后,就没人管他了。他在外面飘荡,染上坏习气。我阿妈也不准我跟他来往,怕我学坏。这些我都知道,我自己有是非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降央泽仁的遭遇彻底触动了灯真。他讲述完后,望着远处的村落方向,说:“我每次路过降央泽仁家,都会往门缝里看一眼,那个家已经不成样子了。老师,我真的很为他惋惜,也更加珍惜现在的学习机会和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老师,我的长大,不只是年龄增长。看到了别人的苦,才知道自己只是阿爸离开了。我也常这样安慰阿妈和弟弟——我们的阿爸虽然走了,但他不是坏人,我们还有阿妈在身边。我该感恩,我不仅有家,有阿妈,还有老师、学校和国家。这么多后盾撑着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默默注视着灯真,他深邃的眼里徜徉着一片澄澈而宽广的“湖泊”,这“湖泊”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宝藏。那片湖,像极了家乡深处那片被雪山环绕的水域,平静却有着包容万物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知道吗?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欣慰。”我说,“你不一定懂得爱,但你在努力学习爱;你不一定懂得幸福,但你在努力学习幸福。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巴楚河边凉风习习,藏巴拉山的山坳上星光点点。风掠过树梢,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灯真:“现在有方向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说:“老师,放心,过去说做和尚,只是在当初成绩不太理想,又想阿爸,加上自己暂时没有方向的情况下的想法。现在我相信自己,只要保持定力,不管在哪个行业,我都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他这么说,我彻底放松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掌好自己的人生之舵,去实现生命的意义!”我望着他忽闪着的大眼睛,认真说,“你很聪明,也足够努力。只要把英语补上,把功课稳住,你也可以走出去,再带着光走回来。你口才好,心思正,有担当,将来可以回到家乡,回到云岭中学做一名老师,该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家乡,做老师……”灯真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他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向藏巴拉山的夜空,望向那轮初升的月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光洒在灯真的脸上,眉眼间满是光亮,他的眼睛更加澄澈,多像一片宽广的“湖”,是他家乡那片深藏于雪山之中的亚莫措根湖,那是“天上的大湖”!</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