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杏

超级舰队队长

麦黄杏

南风漫过中原的旷野时，天地间便铺开两层暖融融的金黄：一层是田间翻涌的麦浪，穗头饱实，芒刺沾着晴日的柔光，布谷鸟从早到晚绕着田地啼鸣，一声声催着芒种夏收；另一层藏在家家户户的农家院落里，老杏树浓密的枝叶间，圆滚滚的果子褪去青涩，黄底晕着淡淡的胭脂红，顺着枝桠垂落，这便是和麦子同步成熟的麦黄杏，也是刻在我骨血里，绕不开的故乡滋味 。老辈人常说“麦黄一时，杏黄一宿”，麦子由青转黄要历经整月日晒，杏子却总能在麦子将熟的三两天里骤然熟透，仿佛攥着时节的暗号，伴着麦香一同落地，成了整个初夏乡村最温柔的念想 。

我的老家在晋东南的一个小村庄，老宅西墙根下立着一棵老杏树，打祖辈迁居到此便栽下，算下来已有六十多个春秋。树干粗壮，要我和奶奶伸手合围才能抱住，灰褐色的树皮沟壑纵横，像被岁月刻满皱纹，枝丫向东西两侧肆意舒展，冠幅遮了小半个天井，春时一树素白杏花，落英铺满地，入夏便硕果累累，年年麦收从不空枝。幼时我总赖在院子里，日日守着这棵杏树过日子，从杏花零落、针尖大小的青杏冒头，一直盼到麦穗泛黄、杏果飘香，大半个童年的欢喜，都拴在这一树麦黄杏上。

清明刚过，满树杏花簌簌落尽，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砖地、柴垛顶，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进墙角的菜畦。没过三五日，叶芽间钻出密密麻麻的小青杏，绿豆般嵌在枝叶缝隙，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不细看很难分辨。这时的杏子又硬又涩，咬一口舌尖发麻，酸得人眉眼皱成一团，奶奶看见我偷偷摘青杏，总会轻轻拍开我的手，絮絮念叨老话：“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青杏性子烈，没到麦黄吃不得，伤脾胃”。我虽不情愿，却也乖乖把攥在手心的小青杏丢回树下泥土，蹲在一旁托腮观望，看着小杏子在春风夏雨里慢慢鼓胀，从绿豆长成拇指肚，再慢慢撑成拳头大小，青绿的果皮一点点染上浅黄。

从立夏到小满，田野一日一个模样。原先绿油油的麦田渐渐泛出嫩黄，麦穗灌浆，田埂上的狗尾草长得齐膝高，农人陆续拾掇镰刀、修补麦杈、整理麦场，家家户户的气氛跟着忙碌起来。晨起能听见村外磨镰刀的沙沙声响，傍晚归家，田埂上满载青草的老牛慢悠悠踱步，空气中渐渐浮起淡淡的麦秆清香。杏树上的果子也换了模样，向阳的枝桠先透出鹅黄，背阴处依旧青绿，半熟的果子藏在叶片里，风掠过枝头，果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引得村里的孩童日日绕着院墙打转，踮脚扒着墙头，眼巴巴盯着满树杏果咽口水。

那时候乡下少有零食糖果，自然成熟的野果便是孩子们整个夏天的珍宝。距离杏子全熟还有十来天，半黄的果子已经勾得人心痒，趁着大人下地忙活，同院的伙伴便凑在一起，踩着矮板凳扒住低枝，摘一两颗半熟的杏，在衣角蹭掉表皮白霜，迫不及待咬开，酸涩的汁水瞬间灌满口腔，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舍不得丢掉果肉，慢慢嚼咽，好像再酸也是难得的美味。奶奶瞧见散落一地的杏核，从灶台边探出头笑：“一群小馋猫，再等几日麦子开镰，熟透的杏保管吃个够。”

终于挨到芒种，麦子彻底熟透，金黄的麦浪在旷野随风起伏，整个村庄陷入轰轰烈烈的三夏大忙。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锁上院门，扛着镰刀、推着架子车去往麦田，男人们弯腰割麦，镰刀划过麦秆发出唰唰的脆响，捆成牛腰粗细的麦捆，码在车架上，一车车运往村头的麦场；妇女们一边捡拾遗落的麦穗，一边照料田间饮水、干粮，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浸湿粗布衣衫，泥土混着麦芒沾在胳膊上，又痒又扎人 。正午日头最盛，劳作半日的农人陆续收工回家歇晌，推开院门的瞬间，最先扑入鼻腔的就是清甜的杏香，满树麦黄杏恰逢全盛，黄澄澄的果子压弯细枝，个别熟透的杏子耐不住枝头束缚，“噗嗒”坠落在青砖地上，表皮磕出浅浅凹痕，香甜的汁水顺着裂缝渗进泥土，引来成群蜜蜂绕树嗡嗡盘旋 。

奶奶早已备好竹编果篮，搬来矮木梯靠在树干，站在梯上小心翼翼摘杏。向阳枝头的果子色泽最好，黄中泛红，果皮薄如蝉翼，指尖轻轻一捏，果肉便与杏核自然分离，是当地人说的“离核麦黄杏” 。低处够得到的枝条留给我，我踮脚采摘，专挑个头饱满、果皮泛红的熟果，摘一颗随手擦净，咬下大半，软糯的果肉汁水丰盈，甜润里裹挟一缕恰到好处的果酸，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消解麦收劳作带来的燥热与干渴。老宅井台边摆着一只粗陶瓦盆，灌满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挑拣完好的杏子泡进冷水，在阴凉处搁上半个时辰，捞出来冰爽清甜，是暑天最解暑的吃食。下地归来的爷爷、父亲，抓起泡凉的杏子大口啃食，一颗下肚，满身暑气消散大半，疲惫也跟着淡了几分。

麦黄杏从不会独吃，乡下人世世代代守着邻里和睦的规矩，杏熟便是走巷串门的由头。奶奶分杏向来公允，装满大大小小的荆条篮，让我挨家挨户送往街坊邻里：东邻张奶奶帮家里收过麦子，西院王叔农忙时借过农具，就连村头独居的五保老人，也能分得满满一篮熟透的杏果 。我挎着小竹篮穿梭在泥土街巷，布鞋踩过晒得温热的土路，篮中杏香一路飘散，接过杏子的乡亲总要塞给我几颗新收的嫩麦穗、自家腌的糖蒜，一来一往，乡土人情便在酸甜果香里愈发厚重。偶尔有邻村亲戚来访，临走时也必定捎上一兜麦黄杏，这是农家最质朴的待客心意。

吃不完的杏子，奶奶自有妥善的法子存起来，做成一年四季都能享用的甜口零嘴。摔破表皮、不便存放鲜食的果子，剔除杏核，果肉切瓣，撒上少许自家存的粗白糖拌匀，摊在竹篾簸箕里，摆在屋檐下向阳处晾晒。初夏日头足，三五天日晒后，鲜杏脱水成暗红透亮的杏脯，果肉紧实有嚼劲，酸甜绵长，秋冬时节窝在炕头，配着玉米粥、白面馒头，便是难得的佐餐小食 。余下品相普通的青黄杏，洗干净入铁锅，添少量井水与冰糖慢熬，文火熬至果肉软烂，汤汁浓稠成酱，趁热装进粗瓷陶罐，密封存放，秋冬农闲抹在馍片上，香甜适口，能从新麦上市吃到来年杏花再开。灶台蒸腾的热气混着杏酱甜香，成了老宅厨房最温暖的烟火印记。

孩童的夏天，大半欢乐依附在杏树与麦场之间。午后大人们歇晌小憩，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便聚在树下，胆大的顺着粗糙树干攀爬，脚蹬树疤、手抓枝杈，灵活得像林间小猴子，坐在粗壮的横枝上随手摘杏，边吃边往下丢熟透的果子，树下伙伴仰着头捡拾，装满衣兜再往麦场跑去。割完麦子的空地被平整成麦场，麦秸堆起一座座高高大大的草垛，我们躺在松软的麦秸垛顶，嘴里含着酸甜的麦黄杏，望着天上闲散流云，耳边是蝉鸣、雀啼与远处农人扬场的吆喝，风卷着麦香与杏香迎面而来，时光慢悠悠流淌，没有课业烦恼，没有俗世奔波，一颗杏子就能填满整日的欢喜。有时贪玩忘归，衣衫沾满杏汁与麦屑，回家免不了被长辈数落几句，可转头看见枝头硕果，转眼便将训斥抛在脑后，心心念念仍是明日的杏子。

麦收结束，麦粒入仓，满树麦黄杏也渐渐落尽，枝头只剩零星青瘪的晚熟小果，杏叶慢慢变得浓绿，乡间回归往日平静。每年杏子落尽时，我总要蹲在树下捡拾饱满的杏核，洗净晾干装进玻璃小瓶，攒够了埋进菜园边角，总盼着能长出新的杏树苗，年年守着一树金黄果香。可惜大多杏核难以破土，偶有一两株幼苗冒芽，也因照料不周早早枯萎，唯有老宅的老杏树，岁岁开花结果，稳稳守着小院的四季轮回。

后来我离开故乡去往城市求学、谋生，辗转十余载，每年初夏超市、水果店从不缺杏子，大棚早熟杏、外地引种杏琳琅满目，个头硕大、表皮鲜亮，价格不菲，可无论挑选哪一种，都尝不出儿时麦黄杏独有的酸甜。城市的杏子脱离了麦田滋养，少了南风日晒、井水冰镇的乡土气息，果肉甜得发腻，缺少恰到好处的果酸，咬在嘴里只剩空洞的甜味，每每吃下，心底只剩落空的遗憾。逢到芒种前后，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闻到街边水果店飘来的杏香，总会骤然想起老家的老杏树，想起金黄麦浪里飘荡的果香，想起奶奶站在梯上摘杏的模样，乡愁便顺着舌尖漫上来，酸酸甜甜，缠缠绵绵。

前两年趁着初夏回乡，驱车驶入熟悉的村庄，土路大多修成平整水泥路，不少老宅翻盖成新式小楼，儿时的街坊搬去新村定居，街巷冷清了许多。推开自家老宅院门，第一眼便望向西墙根，那棵陪伴我整个童年的老杏树，主干枯了大半，一侧枝丫早已枯死折断，只剩寥寥几根新枝勉强挂着零星小杏，再也不复当年满树金黄、硕果累累的盛景。听留守老家的大伯说，前些年老宅常年无人居住，疏于打理，老树逐年衰败，再也结不出从前皮薄离核的地道麦黄杏。

我站在树下，伸手摘下一颗青涩小杏，放进嘴里，酸涩依旧，却没有记忆里的清甜。院外的麦田早已用上联合收割机，机器驶过田地，片刻便完成收割，再也看不见父辈弯腰割麦、一车车拉麦入场的忙碌身影，没有了麦场堆垛、邻里换工收麦的热闹，旧时伴着麦收而生的杏香时光，跟着农耕岁月一同慢慢远去 。奶奶也已离世多年，再也没有人站在木梯上摘杏、熬杏酱，再也没有装满竹篮的杏子挨家送往邻里，只剩孤零零的老树守着空荡荡的院落，见证物是人非。

那日在老宅住了一夜，晚风穿过残破的杏树枝桠，隐约似有淡淡的果香浮动，恍惚间仿佛回到儿时，奶奶在灶台熬杏酱，院中满树金黄，院外麦浪翻涌，我捧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杏，在青砖地上肆意奔跑。醒来才知是南柯一梦，窗外夜色沉沉，乡间的风依旧带着麦田与草木的清润，唯独少了萦绕半生的麦黄杏香。

原来麦黄杏从来不止是一种果子，它是小满的南风、芒种的麦浪，是奶奶灶间升腾的烟火，是邻里递来鲜果的温情，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与故土。年年初夏，世间麦子依旧由青转黄，各地杏子轮番上市，可独属于故乡的那一味麦黄杏，早已锁在逝去的旧时光里，化作心底绵长的乡愁。往后每逢麦黄时节，只要嗅到一丝杏香，眼前便会铺展一片金黄麦田，一棵老杏树立在农家小院，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在暖阳里静静飘香，那是故乡留给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