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流云

阮小敏

柔柔的晨光漫过寂静的院落，将沉沉的夜色一寸寸拂去。小山村还未彻底苏醒，流动菜贩喇叭的喧嚣尚且沉寂，唯有这座小小庭院，袅袅炊烟升起，锅盘碗筷叮叮当当，藏着清晨最鲜活、最温柔的动静。

院中的两棵山桃比邻而立，枝干交错，疏密的枝桠向着天光舒展。夏日的枝梢尚带着青涩的温柔，繁花灼灼的喧闹已去，却早早引来了林间群鸟。无数细碎清脆的啁啾声响，叠着、绕着、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静谧的清晨。鸟儿栖在相邻的枝头，蹦跳婉转，叽叽喳喳，热闹得不亦乐乎。我静静立着，悄然失笑，试问这群晨起的生灵，可是齐聚枝头，有什么人间大事，要细细商量、娓娓诉说？

鸟语喧哗，满院生机，这般鲜活热闹的光景，衬得窗前的身影，愈发单薄寂寥。

一袭纤影独立窗下，沐着浅浅晨光，安静得近乎沉默。她就那样静静伫立，不动不语，与周遭喧闹的鸟鸣格格不入。漫天晨光温柔洒落，抚过发梢、肩头，却暖不透周身萦绕的清冷。明明是万物新生、暖意初生的清晨，这抹单薄的身影，看起来竟是那般孤单，似被尘世喧嚣轻轻隔绝，独自守着一方无人知晓的清寂心事。

良久，她缓缓抬眸，抬眼望向澄澈的天际。

入目是一整片干净纯粹的天蓝，清透、辽阔、不染尘埃，像被晨露洗过一般，澄澈得能容纳世间所有悲欢。那抹温柔又澄澈的蓝，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轻轻触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心底积攒许久的沉郁与荒芜，好像被这抹天光温柔熨帖，生出一丝细碎的温柔，又翻涌着无边的怅惘。

碧空如洗，悠然浮着几缕薄云。一朵轻云薄薄浅浅，随风缓缓游走，无声无息，从容淡然。它从眼底轻轻飘过，缓缓流走，不做片刻停留，无牵无挂，没有一丝迟疑，更无一丝留恋。来无踪迹，去无回响，轻轻掠过蓝天，便消散在遥远天际。

望着流云远去的模样，她的心莫名猛地一紧，一丝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细碎的怅惘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这随风远去、不辞而别的流云，多像当年转身离去的那个人。

那日的光景早已模糊，唯独离别时的画面，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他亦是如此，悄然转身，默默走远，没有半句嘱托，没有一句再见。未曾挽留，未曾道别，没有任何预告，也没有丝毫眷恋，就这般决然抽身，退出了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退出了彼此的人生烟火。

不过是一个不留神的瞬间，一次恍惚的擦肩，昔日朝夕相对的人，便已是山水万重，天涯路远。

从此山高水长，南北殊途，余生山海，再无归期。

清晨的风轻轻拂过庭院，山桃枝桠轻轻摇曳，群鸟依旧婉转鸣啼，蓝天依旧澄澈温柔，流云依旧自在飘零。世间万物依旧循着时序缓缓生长、更迭、轮回，一切都安然如故，唯有旧人不归，旧事成空。

人间让人怅然的遗憾，没有轰轰烈烈的别离，这般悄无声息的消散。如同流云掠过天际，如同故人淡出生命，没有盛大的落幕，没有郑重的告别，只留余生无数个寻常清晨，让人望着天光流云，静静怀念，默默牵挂，在无人知晓的孤寂里，一遍遍回味那场未说再见的离别。

晨光依旧温柔，心事轻轻沉浮。热闹是枝头群鸟的，辽阔是漫天蓝天的，而她眼底心底，只剩一场绵长的孤寂，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