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掏绳、过橧和印布</b></p><p class="ql-block">(《妈妈做布》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掏绳,是妈妈最怵的一道工序。因为妈妈高度近视,这道工序用的就是眼睛。所以,每到这道工序,妈妈都要“酝酿”好多天,一是给自己积蓄精神信心,二是要择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天气好,光线就好,利于眼睛。当然心情也好。</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到了那一天,妈妈像一位将军,统领着掏绳所用物具若她的军需辎重,调动我和三哥如她的嫡系兵力。胸有成竹,指挥若定。</p><p class="ql-block"> 掏绳本可以一人作业,因为妈妈眼睛不好,我和三哥又都是新手,所以妈妈就让我或者三哥跟她配合作业。妈妈明白,掏绳是织布的核心工序。就是把一根根经线依次穿入综绳的绳眼,分组归位——有分两组,或有分四组的。属于织机上牵引经线、控制开口而能穿梭纬线的核心系统,极是重要。因此,从物具准备到具体操作,妈妈都做的一丝不苟。妈妈告诉我们,咱手笨,就要做得认真一些。</p><p class="ql-block"> 初晨的阳光下,妈妈开始忙碌。先把一套綜绳挂上织机;再把经好的整幅经线梳理平顺,拉至织机前端,准备綜绳与经线的对接。一起停当了,妈妈再回观一遍,大概是最后一次“审核验收”吧,放心了,就坐在掏线的一侧,问三哥和我,谁先来?当然是三哥先来。三哥比我稳。</p><p class="ql-block"> 掏绳工序,其实是由递线和掏线两个工位的一套联动操作构成。这套联动操作整体才叫掏绳。而掏线者,无论难度还是责任,都要大许多。光说这绳,细麻做成,反复沁了蜡,土灰色,这颜色容易让人眼晕;还软软的曲曲的,空中吊着,摇摇晃晃的,让人难以捉住。还要在纤细、灰色、曲软、摇晃的绳线上找那根对的绳上的那个眼,然后将食指从眼中伸过去,勾住递过来的那根经线,稳稳的掏过来。猛了线会断或者会掉,慢了效率太低。接着再找下一根绳线的下一个眼,再伸过食指,勾住递上来的经线再掏过来。这两个,必须一正一反的掏。一正一反,上了织机才能上下起交,穿梭织纬。倘若掏成“AA制”,经线不起交,就不能织布。后果很严重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先掏线的,自然是妈妈了。这活考验眼力,又考验手的准、巧和灵活。若是光线稍差就看不清,极易戳偏、穿空,对眼力要求极高,长时间操作易眼酸眼花。这个时候,妈妈一定要戴上她那副瓶子底的近视眼镜,把眼睛凑到綜绳的跟前,有时候一鼻子粗气,就把递过来的纤细的线头吹跑了,一根食指在空中勾,结果什么也没勾上,自己都笑了。定定神,再凑过去,看见了,一勾,手上的感觉告诉她,勾上了。我们这边就得尤其用心,照顾妈妈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想想也是,一幅布的经线少说几百根,全程一个姿势重复一个动作,精神还得高度集中,长时间操作容易走神,容易疏忽而漏线、乱序。一旦乱序错位、跳绳漏线,织出来的布就纹路错乱,成为残品。所以,这里对差错率,零容忍。</p><p class="ql-block"> 如此一来,速度当然就慢了。三哥就认真地注视着妈妈掏线的每一个动作。很快就弄明白了掏绳的原理和掏线的技术要素和要求,“我来掏。”三哥说。“行不?”妈妈问。“行。”三哥回答得很果断。于是,妈妈跟三哥换了位置。开始妈妈还不放心,慢慢的,哥哥动作熟练了,效率也快多了,妈妈放心了。很快,我也学会了掏线,也能上阵操作了!妈妈特别高兴,连说:“俺娃行,俺娃行,真的能顶用了!”</p><p class="ql-block"> 尽管我们都学会了“掏线” 并能承担起“掏线”的责任,为以防万一,每次掏绳,妈妈还是坚持自己先掏线,让我们递线。适应之后,我们再各就各位。毕竟,这活最多一年才能干一次。最多。有时候两年一次。而且,是错不起的一道工序。这是妈妈立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掏绳,外行看只是“穿线”。内行知道,它难在眼准、手稳、秩序不乱、用力匀当、配合默契,是织布前技术门槛最高的一道活,也是最考验耐心的工序。</p><p class="ql-block"> 幸运的是,跟妈妈做了好多年的布,我们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返工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每次掏完绳,收拾完我们的所有物具,包括凳子、笤帚之类,三哥、我、妹妹就跟在妈妈身后,装着军人的样子,浩浩荡荡的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掏绳完成后,就是过橧。</p><p class="ql-block"> 橧,就是织布机上的竹篦,像梳头的篦子一样,由一根根扁细的竹篃子排列,并用高约十五公分、长约六十公分的长方形的竹框固定而成。橧的边框,就是固定竹篃子的部分,印象中是用小拇指粗细的竹棍,每边两根,四角接榫做成。特别是那接榫之处,极其精准、精致而且结实。竹篃子之间留有极狭的空间,每根竹篃子一定光滑非常,就像用过多少年的篦子一样,细柔的经线从间隙穿过,不能滞线,更不能损线。这物件不知用了多少年,也不知被多少家用过,周身滑亮,黄中点缀斑斑的枣红,如古董似的古香古色。当然,这物件绝对不是我们家的,不知是我妈妈从那家老户人家借来的。妈妈告诉我们,橧按可容过线的多少(即竹篃缝隙的多少)分许多规格,最多可过三百六十根线,叫三百六十头橧;最少可过二百四十根线,叫二百四十头橧。头,代表线头。头越多,做出的布越密实。二百四十头橧做出的就是纱布。</p><p class="ql-block"> 橧,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要装在织布机的机头上,用力前后猛拉机头的瞬间,橧就狠狠的冲击纬线,把纬线紧紧地打在经线里。这就是织布。因此,这橧上的竹篃,侧看很薄,其实很宽,很结实。经得起重力的冲击。不然,纬线打不紧,织出的布就稀疏,像纱布。</p><p class="ql-block"> 过橧,就是把穿好综绳的整幅经线的线头,从左到右逐根挑出,穿入橧的篃缝之间。以定布的幅宽和经纬的密度。所谓定经纬密度,是说竹篃的疏密、每篃间穿线数量,直接决定布料厚薄、疏密、密实度,区分粗布、细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分隔护线,细密竹篃把每根经线彻底隔开,织布投梭、综框起落时,经线不会大面积粘连、缠绕,大幅减少断线。</p><p class="ql-block"> 过橧是一件非常细致而且讲究的活。那天早上,妈妈照样把门前的路打扫得干干静静,搬出准备好的经线,然后把橧横着固定在一个物件之上,高度刚好是我们坐在小板凳上正好平视的位置。大约到了九、十点钟,太阳出来,有一些阳光的暖和,光线也极好。选在这个时候,一是因为气温不太冷,不至于手被冻得僵硬,做不了那细活;二是因为妈妈高度近视,光线好些,妈妈能看得更清楚一些。</p><p class="ql-block"> 一切准备停当了,过橧工作开始。妈妈坐在橧的那头,我或者三哥坐在橧的这头。我手里拿一根如同前些年女同志常用的那种钩毛衣的钩针,好像比那钩针还细一些,头上有细小的弯钩,从左边开始,从第一个竹篃子的间隙伸过钩针,妈妈便把理好的线头挂在我的钩针上,我把钩针拉过来,就算完成了第一条经线的过橧。妈妈要仔细的是,必须把所有三百六十根线按原本的位置理顺。扯得太乱,过完橧后的经线就会裹绕在一起,很难梳理顺溜。妈妈眼睛不好,每次挂线眼睛都很使劲,定定的瞅准了再挂上,命中率极高。渐渐地,适应了,熟练了,就不太看了,拿准线头就朝那位置一挂,如机器人动作一样,一挂一钩,一挂一钩。于是我们的操作就快了,准了,效率高了,我还能跟妈妈说说话。但是,每次只需挂一条线。线柔细,妈妈看不准,也捏不准,有时钩过来是两条,就得递过去,重来一次。我这头呢,最重要的是必须挨个缝隙的钩,绝对不可漏空,那样做出的布就从始至终留一条疵线。万一漏空一个,即使过完了橧,也得拆了重来。必须得重来。我们毕竟年小,眼睛尖,每回过橧,都少不了纠正妈妈几次错误。妈妈就常常在邻居面前夸我们,“多亏我的两个儿子,不然我这做一回布,不知道要出多少错!”</p><p class="ql-block"> 隆冬的上午,即使有太阳,气温也是很低的,有时还有习习的风,不烈,却也刺骨。屋外人很少,有人走来,袖着双手,缩着身子,近来看看,无声的又走了。有时,就有风刮的树叶,哧喇喇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和妈妈和哥哥,穿着一身的臃肿,完全是黑色的,窝在那里,聚精会神的做着一样的、重复的操作。或许是过于精神集中,我们往往忘记了天冷和刮风,忘记了身边还有谁家的公鸡母鸡为了抢食而打架,忘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从我们身旁飞过。</p><p class="ql-block"> 大多时候是三哥操作,我就在身边侯着,听妈妈的招呼,帮着下手。三哥比我稳,操作的准,失误比我少。当然,有时候是我。妈妈会让我换下三哥,让三哥伸伸腰身,走动走动,暖和暖和。有时候,一个动作长时间快速的重复,又天冷,双手会僵硬,我们就歇息一会,跺跺脚,搓搓双手。有时还会跑几圈。其实更需要休息一下的是妈妈,妈妈腿脚有关节炎,腰也不好。</p><p class="ql-block"> 过完橧,我们歇息的时候,妈妈要把经线整体捋顺,检查有无卡线、叠线,再将经线端头收拢打结、固定在织机轴上,衔接后续卷经上机。这是一道工序,很重要,是对我们一上午过橧工作的总检验,看有没有问题,能不能合格。不合格,就得返工。</p><p class="ql-block"> 妈妈这个时候一定要拿起打扫帚,把随风刮过来的树叶、杂草打扫干净。唯恐弄脏了经线。</p><p class="ql-block"> 妹妹往往在这个时候会从屋里出来,我们的工作气氛就会热烈起来。妹妹穿的更是臃肿,像个圆球。冻得脸蛋紫红,流着清清的鼻涕,跑这儿凑凑,跑那儿里凑凑,我们都无心管她,但她又那么好玩。我们就逗她,她就嘎嘎的笑,我们也笑。妈妈会腾出手来给妹妹捏一把鼻涕,又接着忙自己手里的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橧过完了,就开始印布。</p><p class="ql-block"> 印布不是印染布,而是把经线用一个棕刷子一段一段刷顺溜。顺溜的标准是橧能顺利滑过。可这程序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得先把过好橧的那一头线并开,卷在一个细细的竹棍上,又把竹棍挂在盛子上。这盛子的样子就像古时候的牛车的轴带两个轱辘,只不过这轱辘没有圈,圆木轴的两头各伸出六只长约三十公分的木齿,而且轴向两头延伸超出两个“轱辘”外大约十公分。这十公分的作用是把盛子搭放在织布机的后架上,而且能徐徐转动卷线。把过橧的线头用细竹棍卷了挂在盛子靠轴的木齿上,再把盛子架在织布机的后架上,然后把经线拉直一段,大约十米吧。剩余的经线放在一个收粮食用的簸箕里,簸箕放在一个天然的三维木杈上,再把经线打一个活结,绑在那个天然的三维木杈朝上伸的那个叉上,然后把经线拉紧,给木杈上压一个石头,保持经线被拉直的状态。这时候就可以刷经线了。</p><p class="ql-block"> 刷经线是从盛子那头开始。数百头经线被橧展开悬在空中,妈妈左手提着橧,右手执鬃刷,从橧的一方往右刷,由外到里,或由里到外,挨着一刷一刷的刷,不能漏刷,而且刷刷透线。刷顺一段,妈妈就还很娴熟的把橧往右移一段。三哥或者我,就会卷动盛子,收卷一段。收卷的经线,每一卷都要加放两根竹棍,以保持每一卷经线层层清楚。每卷一次盛子,那头木杈上的簸箕就要自动的向我们移动一段。太近的时候,妈妈就会放下鬃刷,过去取下石头,解开线结,拉经线到原始的地方,再打上线结,绑在木叉上,压上石头,继续刷线。</p><p class="ql-block"> 太阳亮亮的也冷冷的照着,展平的经线在阳光下显得更白,白的有时还闪烁些灵光,穿着一身臃肿的黑棉袄黑棉裤的妈妈,俯身在白色的经线上,移挪着脚步,挥舞着鬃刷。盛子里已刷好的经线在层层加厚,那头木杈簸箕里待刷的经线在渐渐减少。大冷的天,我们甚至冻得有些哆嗦,妈妈头上会渗出些汗珠。有时候,早上还太阳灿烂,午时过后就阴云压头,冷风呼啸。每到此时,妈妈不说话,不抬头,手底下更快了,脚步挪得更利索了,头上的汗珠也就更多了。妈妈知道,这一天我们必须完成过橧、印布和掏绳三道工序!否则,我们就得有诸多无谓的重复性的劳动!</p><p class="ql-block"> 终于,经线刷完了,整整齐齐卷了一盛子!那是我们的劳动成果,那是妈妈带领我们一天辛苦的收获!</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妈妈会让我们看着卷好的经线,以及所有家什,以防被玩耍的孩子们弄脏甚至弄坏了。妈妈自己会急匆匆的回家给我们做饭,也算是妈妈的休息吧。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过之后,妈妈的饭当然也已经做好了。妈妈会给我们盛了让我们端出来,一边吃饭,一边看我们的东西。这时候的天一般会暖和一些,一家家都会端出饭来,坐在石头上,或者蹲在井沿上,一边吃饭一边说着闲话、笑话或者新闻。但这一天大家的话题一定是我们,特别是奶奶婶婶辈儿的女人们,好象吃饭说话根本互不影响。</p><p class="ql-block"> “他婶真勤快,这时候就开始印布了。”是夸妈妈做布早而且快。</p><p class="ql-block"> “嫂子手巧得很,线纺的那么好。”</p><p class="ql-block"> 说的最多的还是我们兄弟俩,“你看他婶多有本事,把俩儿子养的跟女儿一样手巧,能帮妈妈做布了!”</p><p class="ql-block"> “这俩儿子能做布,以后娶了媳妇也跟着享福啊!”于是一片笑声响起,还引了麻雀呼啦啦飞来,也喳喳的乱叫。</p><p class="ql-block"> 妈妈就笑,咽下一口饭说:“俺女儿还小嘛,只能把俩儿子既当儿子又当女儿用了。”又笑笑,说,“谁看上了,就给俺俩儿子说媳妇吧。”大家都知道妈妈说笑,就又是一片朗朗的笑声响起。我们也不觉得害羞,还蛮自豪的。我们清楚,在我们家,只有妈妈一个人里里外外忙忙碌碌操持我们这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家,很不容易。我们能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觉得特别的高兴和自豪。</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也是妹妹最快乐的时候,她会淘气的在妈妈身边绕来绕去,不时去吃一口妈妈喂过去的饭;一会又跑到三哥那里,三哥吃饭快,碗已空了,便会放下碗,抱起妹妹,嗖嗖地扔两圈,妹妹就嘎嘎的笑。一会又跑到我这里来,要吃我的饭,等我把饭喂到她嘴边,她又淘气的嘎嘎笑着跑到妈妈身后躲起来。我就故意装着追她,他就跑着躲我,上气不接下气。</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们最开心的一天。妈妈的经线要上织机了。妈妈的织布即将正式开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