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三千年：春城深处有山河‍

随遇而安

　　世人皆道昆明好。

四时花开，长春无冬。暖风拂面，山水含情。踏上这片土地，满眼皆是宜人景致。它是人人称颂的春城，也是我心中念想许久的温润远方。

可若只把昆明看作一座风花雪月之城，便终究看浅了。

　　伫立西山之巅，抬眼远眺，滇池烟波浩渺，老城青砖斑驳。数千年文明源流与千余年建城记忆，层层藏在这片山河之间。

我循着历史足迹缓步漫游，从远古先民的渔猎烟火，追溯到古滇文明的青铜回响；从南诏、大理的风雅旧梦，回望元明清三代定城安疆；再走入近代岁月，重温护国运动的热血壮举，聆听西南联大绵延不绝的读书声。

春城温婉清丽的外表之下，其实藏着一座古城漫长而坚韧的历史。

此番重游昆华山水，我放慢脚步，循着历史脉络一路寻访。脚下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有旧事，眼前一砖一瓦也都有来处。拂面清风里，隐约仍有千年回响。

缓步来到滇池岸畔，凭栏远望，秋水含烟，远山如黛，万顷碧波静静铺展。晚风掠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恍惚间，仿佛能看见昆明最古老的文明源流，在水波间缓缓流淌。

对昆明而言，滇池从来不只是一片湖水。它是春城最早的生命源头，也是昆明人民心中的母亲湖。千百年来，它滋养土地，涵养村落，托起农田与街市，也把温润、舒展、包容的气质，悄悄写进了这座城市的性格里。

数万年前，滇池周边已有先民在此繁衍生息。他们临水而居，以渔猎、采集为生，在西南苍茫群山之间，点燃了滇地最早的人间烟火。那时尚无昆明之名，但文明的火种，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发。

　　翻开《史记·西南夷列传》，尘封千年的往事，渐渐清晰起来。

战国末年，楚将庄蹻率众西征，跋山涉水，抵达滇池一带。彼时这里水草丰茂，土地肥沃，是西南边地难得的富庶之地。正当庄蹻准备回楚复命时，秦国已占据楚国巫郡、黔中郡一带，归路受阻，故国难返。于是，他率众留在滇地，顺从当地风俗，逐渐建立起滇国。

自此，中原的制度、军事与文化影响，开始更深地进入滇池流域。本土文明与外来文化彼此交融，古滇文明也由此展开了自己的历史篇章。

秦汉一统之后，西南边地逐渐进入中央王朝的治理视野。行走在古道遗迹之间，仍能想象秦始皇修筑五尺道时的艰难。古道穿山越岭，打通川滇往来要道。道路一开，商旅往来、政令延伸、文化交流，也随之深入滇山腹地。

西汉元封二年，汉武帝经略西南，滇王率众归附，请置吏入朝。大汉王朝在滇地设置益州郡，滇池周边由此更深地纳入中央王朝的郡县体系。那枚传世的“滇王之印”，静静陈列于历史深处。它不只是一件文物，更像一枚历史印章，定格了古滇与中原王朝之间的重要关系。

东汉以后，中原战乱不断，不少百姓为避战火南迁而来。农耕技艺、礼仪风俗、文字典籍，也在滇中慢慢落地。山川依旧，风气却在岁月流转中悄然变化。昆明这片土地，自此与中原文明有了更深的联系。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王朝更迭频繁，滇中行政建制也屡经变化。蜀汉设建宁郡，西晋又置宁州，统辖西南诸郡。

乱世之中，爨氏家族长期经营滇中。漫步老城古迹，仍能寻到爨文化留下的印记。这个家族一方面与中原王朝保持联系，一方面又在地方上形成相对稳定的治理格局。数百年间，兼具中原礼制影响与西南山地灵秀的爨文化，在这里生长起来。

多元文化不断碰撞交融，让昆明的历史底色愈发深厚。这里从来不是孤立的边地，而是一部各民族共生、多文明相融的地方史。

昆明有据可考的建城岁月，通常要追溯到南诏时期。

隋唐之间，“昆州”之名已见于滇中，“昆”字由此进入区域行政名称。唐代后期，南诏势力强盛。为经营滇东、镇守边疆，南诏在滇池地区修筑拓东城。

细品“拓东”二字，便能感到一种开拓东疆、安定一方的雄心。这座城既是南诏东部重镇，也被视为今日昆明城市发展的重要开端。

岁月流转，拓东城后来更名为鄯阐城，成为南诏重要陪都。它与大理一带遥相呼应，共同支撑着滇西、滇中的政治格局。自此，昆明不再只是山水之间的聚落，而逐渐成为西南大地上的一座重城。

到了大理国时期，鄯阐仍是滇中重镇，联系着滇东、滇中大片区域。

那是一个相对安稳的时代。佛教兴盛，寺院林立。圆通古刹晨钟暮鼓，古塔静立斜阳。茶马古道上，马铃悠悠，商旅往来，四方商贾齐聚于此。深山边城，渐渐成为西南地区商贸往来和文化交流的重要节点。

昆明独有的温婉风雅，便在这样的悠悠岁月里慢慢积淀而成。它不急不躁，内敛深沉，却自有一番气象。

行至老城深处，便走到昆明历史的重要转折点。

元代至元十三年，朝廷设立云南行省，行政中心定在中庆路，也就是今天昆明一带。自此以后，昆明作为云南政治中心的地位逐步确立，并一直延续至今。

彼时城中人烟稠密，商旅往来，一派繁盛景象。马可·波罗游历云南时，曾记下这片土地的富庶与繁华。一个来自遥远西方的旅行者，也让这座西南古城在异域文字中留下了身影。

明代定鼎之后，傅友德、沐英率军入滇，云南重新纳入统一王朝的治理体系。

游走于明代城墙遗迹附近，触摸斑驳的墙砖，仿佛还能想见洪武年间修城筑巷的场景。工匠们夯土砌墙，规整街巷，设置城门。今日昆明老城的基本格局，便在这一时期逐渐形成。

与此同时，大批江南和中原军民迁居云南。他们屯田守土，耕读传家，把农耕技术、礼俗制度和书院文风带入滇中。昆明从昔日边地重镇，一步步成长为西南一方的文教中心。

清代基本沿袭明制，云贵总督、云南巡抚驻节昆明，这里始终是全省军政中心。

明末清初，天下动荡。永历帝退守云南，以昆明为滇都。李定国等人苦心支撑，竭力扶明，在滇中留下了一段悲壮史话。后来，吴三桂镇守云南，又掀起三藩战乱，烽火再度席卷滇地。直到乱局平定，春城才重新归于安宁。

康乾以后，昆明文教渐兴，书院林立，士风日盛。五华书院、经正书院等教育机构，培养了一批地方人才。茶马古道商贸繁荣，市井街巷烟火升腾。到了晚清，西风东渐，昆明自辟商埠，滇越铁路穿山越岭，把这座千年古城带入近代风云之中。

　　近代百年，山河飘摇。地处西南一隅的昆明，从未置身家国风雨之外。

走到翠湖西侧，肃穆庄严的云南陆军讲武堂映入眼帘。红墙巍然，古意深沉。这座百年军校人才辈出，曾培养出一批影响近代中国进程的重要人物。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后，云南讲武堂革命志士迅速响应，发动重九起义，光复云南。辛亥风雷席卷西南，昆明在近代革命史上写下了重要一笔。

四年之后，袁世凯复辟帝制。天下沉闷之时，蔡锷、唐继尧等人在昆明振臂而起，发动护国战争。西南一隅，高举反对帝制的大旗，为共和制度守住了一线火种。

这便是昆明深藏于心的血性。

它外表温润，却并不软弱；地处边陲，却常在历史紧要处挺身而出。

　　纵观昆明近代史，最温润、最坚韧，也最足以光照后世的一章，当属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八年弦歌。

这是昆明近代史上最耀眼的一页，也是中国教育史上极为珍贵的一页。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山河破碎，华北危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被迫南迁，先在长沙合组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战火逼近后，师生再度西迁，于1938年抵达昆明，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那段岁月清贫艰苦、战火频仍，却也是人心赤诚、坚守理想的明亮时光。

如今漫步联大旧址，简陋校舍依旧在目。没有高楼广厦，也没有华美校园，更多的是土墙茅舍、简陋草屋。风雨穿堂，寒暑侵人。日军空袭频繁，警报声时常划破春城上空。

可漫天烽火，摧不毁读书人的家国初心。“刚毅坚卓”的校训，深深烙印在一代师生心底。

一众学界大师云集春城。陈寅恪伏案治史，闻一多潜心治学，朱自清清贫自守，沈从文执笔记录山河岁月。诸位先生不求安逸，不惧清贫，在简陋讲台之上，守住了中国学术的尊严。

青年学子同样不负山河。他们远离故土，奔赴边城，不因乱世荒废学业，也不因苦难消磨初心。警报响起，便疏散郊野；警报解除，又重返课堂。陋室之内灯火长明，山林之间书声不绝。

救国不忘读书，读书亦为救国。

这是那个年代最朴素，也最壮阔的信仰。

八年风雨，八年弦歌。西南联大在绝境之中延续了中国最高学府的文脉火种，也在昆明这座西南边城撑起了一片学术晴空。

抗战胜利后，三校师生陆续北归，西南联大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联大精神并没有离开昆明。它留在春城土地上，也融入这座城市的精神血脉之中。

自此，昆明秀丽山水间，多了一份文人风骨，也多了一份家国大义。

1949年冬，卢汉率部在昆明起义，云南和平解放。千年春城免于更大规模的兵燹战火，平稳步入新的历史时期。

　　今日重游昆明，春风依旧，繁花常开。

滇池烟波如故，古寺塔影依然，老街巷弄烟火融融。数千年岁月浩荡而过，古滇文明的开拓，秦汉郡县的融合，魏晋爨氏的守土，唐宋筑城的兴盛，元明定府的安稳，近代护国的热血，联大弦歌的精神，层层积淀，成为这座城市难以抹去的底色。

世人爱昆明，爱它四季如春，繁花常开。

而我更爱它温婉容颜之下沉淀千年的沧桑过往，更爱它青山碧水间从未消散的家国赤诚。

一场春城寻古之行，走过数千年风云。终于懂得，昆明真正的魅力，不止于风月景致，更在于源远流长的山河文脉；不止于四季如春的气候风物，更在于乱世之中始终坚守的读书声、家国心和不屈气节。

这便是昆明最动人的地方。

它有烂漫春光，也有厚重山河；有满城花香，也有凛然风骨。

它温柔，却不浅薄；安静，却有千年回响。

2026年5月30日于昆明

后记：春城不只有春色

　　离开昆明之后，心中久久不能忘怀的，不只是滇池的烟波、翠湖的清影，还有这座城市深处那份沉静而厚重的气质。

昆明的美，最初是从山水里向人走来的。伫立滇池之畔，万顷烟波漫向天际，水天浑然一色。那片悠悠碧水辽阔苍茫，像一位安静的守望者，千百年来滋养着一方水土，也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与变迁。移步翠湖，又是另一番温婉气象。活水澄澈，花木掩映，亭台倒影，清丽而安静。人走在湖畔，脚步会不由得慢下来，心也随之舒展开来。

可昆明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又不止于这些湖光山色。

就在翠湖的柔美之畔，云南陆军讲武堂庄严肃穆地矗立着。踏入馆内，回望从这里走出的一代代仁人志士、铁血英才，往昔风云激荡的岁月仿佛扑面而来。柔美的湖光与刚毅的风骨，在这里交汇在一起，让人忽然明白：一座城市的气质，常常不是单一的。它可以温润，也可以刚强；可以清雅，也可以有血性。

循着街巷行至先生坡，这种厚重之感又多了一层书卷气。那条因文人荟萃而得名的坡道，清雅含蓄，书香悠长。脚下的石板路，曾留下陈寅恪、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等一代学人的足迹。缓步其间，仿佛能听见旧日课堂里的讲授声，也仿佛能看见那些在艰难岁月中坚守学问与良知的身影。

到了西南联大旧址，心情便由安静转为肃穆。昔日师生在烽火岁月中艰苦治学、心怀家国的画面，仿佛仍在眼前。那时的青年，一边潜心读书，一边投身救亡图存；那时的学者，在简陋校舍中传道授业，也在民族危亡中守护理想与风骨。园内静立着闻一多先生的衣冠冢，也安放着为国捐躯的青年英魂。站在那里，悲慨、敬意与感动交织心间，久久难以平静。

于是再回望昆明，便觉得这座城市远比“春城”二字更深。

它有湖山之美，有草木之润，也有文脉之长、担当之重、家国之情。春色只是它最容易被看见的一面，而在春色背后，还有历史留下的回声，还有一代代人用学问、热血与信念撑起的精神高度。

春城不只有春色。

它温润，却不浅薄；安静，却有力量。此番昆明之行，赏的是山水，读的是历史，记住的却是一座城市深处的风骨。

2026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