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之爱

半夏流年

引子：

也许是一种对日本文化的下意识抵触，日本作家里看过东野，渡边和村上，电影却是一部也没看过。当敏跟我说起《贤者之爱》的时候，我挺不以为然。她神兮兮地说："绝对是你喜欢的文艺范，却是你不敢想象的文艺形态，撞击三观哦，你敢不敢看?"。小敏到底是玩文字的，"撞击"一词用得精妙——绝不止毁三观，而是将我的三观撞击得稀碎。

所以，在有人想要怀着好奇心观影的时候，一定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看完后可能会让你感觉到愤世——岛国这种撞三观的文化形态怎么可以表达得这么唯美，这是要我们遣责导演的三观已废，还是该遣责我们的三观不正?

但绝不会嫉俗——说到底我觉得还是关于人性的表达，人性善恶的禁锢与释放，我们可以嘲笑，可以鞭打，可以拒绝交流，但不可回避。

十三岁的真由子在看《痴人之爱》这本书的时候，有句旁白："觉得荒谬的人，就尽情的嘲笑吧；觉得有警世训诫的人，就将它作为一个儆戒吧"

这句话作为影评的引子送给大家！

（一）

看完影片，第一个反应是，啊，尺度真大。我说的尺度不是限制尺度，影片拍得很唯美，大尺度场景不多，不致于让人起邪念。我说的尺度是日本影片在两性关系三观领域的开放度，对我这个传统保守又瞑化不开的中国典型老年女性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破坏和摧残。但是，敏聊天时极其鄙视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的三观这么脆弱这么容易被摧毁?那说明你的三观本身不正根基不牢嘛，怪不得别人。

讲真，我是被震动到了。一个闺蜜抢了另一个闺蜜的男友，勾引了她的父亲，于是另一个闺蜜受谷崎小说《痴人之爱》这本书的情节影响，不动声色地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来调教闺蜜的儿子，让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自己……当然故事不是简单地叙述了这么一个三流八卦的两性混乱故事，不然也不止于在日本引起轰动，还据说引发了中国韩国的翻拍热。让我震动到的是在影片最后大翻转的貌似耽美结局——百合所做的一切原来只是因为爱真由子？作者真的是脑洞大开，我有点懵圈，难道作者仅仅只是想最后制造一把噱头以供观众意淫?

影片里真由子家庭优渥，家教良好，父母有爱，与谅一哥哥也礼爱相当，是一个气质娴静温柔、又因受父亲熏陶具有丰富文学素养的女孩。而百合则相反，家境困顿，父母粗野，整天生活在冷漠和吵闹中，是一个在情感上具有巨大黑洞极度渴望爱和关怀的女孩。当百合与真由子成为邻居之后，真由子成了百合的一片镜子，让百合尴尬狼狈的生活无所遁形——真由子有种着迷迭香和薄荷的花园，家里布置温馨典雅，百合家一片混乱；真由子有温厚有识的父亲，亲近温暖的谅一哥哥，优雅可亲的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而百合的父亲势利无情，竟然在弟弟夭折的灵堂上对来访的贵客热情寒暄，妈妈给百合钱却粗蛮地扔到地上；真由子是被父母宠爱的独生女，百合却不得不照顾吵闹无礼的弟弟；谅一哥哥让真由子时常露出少女明媚的笑容，而百合却遭遇来自成年男子的性骚扰……这一切都成为了后来百合掠夺真由子生活的源动力——百合想成为真由子，或者想要真由子的生活。

真由子与百合的相识，注定是一场人生裂变的劫数。

（二）

不善拒绝的真由子和百合成为了闺蜜，当百合一次又一次向真由子索取成功之后变本加厉，海洋之心的项莲，真由子喜欢的布偶，真由子的房子，然后是真由子的初恋谅哥哥，直到她勾引真由子的父亲正吾致使父亲自杀……

一切非同寻常，一切又顺理成章。真由子的复仇人生因此有了宿命的况味。

先说说真由子，再来说真由子非常人的复仇之路。

真由子小时候的世界其实很小，她一直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没有受过挫折，没有外来人的侵犯，风雨不惊。但是真由子的世界又很大，因为她爱读书，丰富的文学知识和从小的文学教养让她拥有一个无比强大的精神世界，父亲的开明也让真由子涉猎的文学范围无所禁忌，所以13岁的真由子才可以读到谷崎这篇儿童不宜的《痴人之爱》，从而成为以后复仇之路的指引。同时也正是从小的这种文化教养使得真由子对人温柔有礼，宽厚相加并且隐忍克制，她一直在容忍百合的无数次侵占，直到百合和谅一的双双背叛，这是第一次对真由子价值观的狠狠打击，但不致于是毁灭型的。但是紧接着百合又勾引真由子的父亲，那个看起来象是一场苟合的场面对于真由子来说不啻于五雷轰顶，父亲不止是她血脉相融的父亲，更是精神之父，是她整个人生价值体系建立的导师，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了。然后，父亲自杀了，这一次不止是精神世界的坍塌，而是连同生活一起被连根拔起。

如果百合只是对真由子物质上的掠夺，真由子不会生复仇之念。但是如果是精神上的肆意贱踏，她决不会一再忍让，复仇之幕因此拉开。

但是真由子和百合不同，她不会象百合一样野蛮的掠夺，也不会没有尊严地呲牙相向。她要小心的维护着这个秘密，要让母亲仍然优雅尊严地活着，也要让父亲体面地死去。所以她依然隐忍克制地和百合维护着关系，当百合生下和谅一的孩子要求她取名时，真由子根据《痴人之爱》的主角给孩子取名直已。这时候真由子从小喜欢的这本书《痴人之爱》让她有了复仇的出口。直已在真由子的调教下，成为了真由子的理想王子——博学多才，谦逊有礼，情趣优雅……在这里，我其实多不想用"调教"这个词，因为直已和真由子从小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太和谐有爱了有木有?"母亲"优雅有礼，温润体贴，儿子阳光有爱，这分明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子，自然和谐，毫无不适之感。而"调教"这个词带着明显的故意，但一开始真由子确实是故意的，有意识的去调教直已啊。在这个过程中，直已离真由子越来越近，而离百合越来越远——在直已的心中，真由子优雅博才的形象也象一面镜子，映衬出自己母亲百合的无知与浅薄，也渐渐拉开了亲生母亲百合与自己的距离。不过还好真由子不是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才可能那样动情、那样不顾一切的爱上真由子——绝壁是真爱啊，哪怕真由子一次又一次拒绝肉体之欢，血性方刚的直已也可以控制自己不强人所难，还可以接受真由子安排的小熏代替她与自己行肉体之欢，在知道真由子的复仇真相之后不但没有怨恨，反而只有愧疚，甚至在真由子变成植物人之后不离不弃，这绝壁是超越肉欲之欢的真爱啊。

百合对于真由子的掠夺是赤裸裸的抢劫，那么真由子对直已只是纯粹的报复吗?显然文化教养的不同也会让结果的走向不同——对于百合来说，真由子的父亲、谅一包括儿子直已只是她掠夺的工具，她并不爱他们，不然在她怀疑丈夫谅一可能有私情并且开始调查的时候不会说出"只要不是真由子就行"这种话，也不会在发现儿子和真由子的关系后没去找真由子，反而企图杀掉儿子。但对于真由子来说，她是有情操的人，她不会真正冷血到只是把直已当一个工具，当她对直已说出："我是黑暗的太阳"时，已经表现出自己对直已的矛盾、纠结和愧疚。当她听到隔壁直已和小熏作欢的声音时，她以为她是个爱透世事的人，她可以对此置身事外——她觉得肉体之欢是爱情枯朽的催化剂，所以她说一生只给直已一次，我认为她是想要让直已想要而不得，一直对她保持灵魂的依赖而不是只承肉体之欢。但是导演在这些细节方面的处理非常细致又恰到好处，她的一些微表情微动作都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她的失落和寂廖，并且从此她内心的秘密开始一点一点显现暴露，她开始象个初恋的小姑娘一样变得身姿轻盈，步履轻快，一反往日的矜持，频频约会。直到与她有同样文化素养的作家谅一（也是真由子的初恋情人）惊觉真相，一切都来不及了。

只有摊牌。

谅一对真由子的感觉也是复杂的，一方面有愧疚，另一方面相对于浅薄的百合，真由子一直是一种女神般诱惑的存在。他选择了直言相劝，但是儿子和真由子都已经由不得他。而在这里，导演突然超乎意料地反转了剧情，知道真相后的百合却没有预料中的撕逼，她不应该是恼怒成羞兴师问罪夺回儿子吗?不，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去杀掉儿子，不想让儿子得到真由子，当她终于还是没有彻底毁掉我们的三观，没有杀掉儿子，但她竟然跑去恳求真由子，可怜兮兮地对真由子说"我把真已给你，但你不要离开我……"天啊，百合也是神一般的存在，要了人家真由子这么多，胸针，布偶，真由子的初恋谅一，真由子的父爱，甚至最后真由子的房子，现在还要真由子本人完全属于她?

但是百合不知道的是，真由子的精神世界跟她永远是两国，她到达不了，她也要不了。所以这一次真由子是真的给不了她，也不会再妥协于她。

于是悲剧发生了。

（三）题外

那么回到文章开头，这真是一部耽美剧?百合是真的爱真由子吗?

我看这只是百合一种得不到之后的一种倒戈。在百合的精神领域里，真由子的一切都是她的，包括真由子本人。从一开始真由子一直是百合仰望或想成为的对象，她的家庭，她的教养，她的生活，她的言行举止……对于百合来说，真由子甚至是一个类似于信仰的这样的一个人物，她整个人生的意义和目标都是真由子。真由子有的，她必须有，没有的话就抢，她几乎抢劫了真由子整个的人生。但是最后，儿子直已对真由子的爱，她抢不了，抢不了的东西就毁，但是她又对儿子下不了手，那就只能毁了真由子。可是真由子毁了，这个信仰般存在的人物走了，她的生活意义在哪里呢?

所以，只能毁灭，只能玉石俱焚。

最近有人提到一种暗黑手法——

当一个社会缺失人性缺失道德的时候，就将一个人写到完全没人性,没道德，没三观，写到让人咬牙切齿，写到坏到极致，不诛之不以平民愤……这个时候人们才因这个坏人想起来人性，想起道德，想起三观，于是开始遣责，开始讨伐……然后道德观、人性观重回视野，得以反思，从而重建。

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就好比吃蟹的季节到了，但桌子上没有蟹，大家自然会想到，螃蟹呢？

突然我一想，真是呢，不然这个片怎么会在日本这么风行呢?

哈哈，我不是反日派，这是题外，权当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