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木耳

朱自强

远行的木耳

岁月如公别拉河原野奔涌的流水，日夜东流，漫过匆匆流年，冲淡了大半往事轮廓，却冲不散几缕温存——最是那北疆初夏，随老乡深入林海采木耳的旧影，在记忆深处愈显清亮。那是苦寒知青岁月里，一朵悄然绽放的暖意，一程无声远行的起点。

东北山林四时有序：春芽破土，夏木成荫，秋枫燃野，冬雪覆岭。而藏于朽木褶皱间的野生木耳，肉厚质韧，饱吸黑土霜气、林间朝露，早已不是山野微物，而是时光深处一枚沉甸甸的印章，盖在知青生命的扉页上。它自北疆荒原启程，跨千山、越江河，落脚江南灶台，裹着林海清风与市井烟火，封存着滚烫的青春，也封存着一代人俯身黑土、却始终仰望星空的眷恋。

阵雨初歇，小兴安岭余脉浮起薄雾，林间潮气氤氲，泥土与青草的清芬随风漫开。白杨与桦树静立雾中，枝桠垂珠，湿漉漉地呼吸着晨光。熟稔山性的老乡踏着腐叶铺就的松软小径，领我们穿行于幽深林莽。他们眼底有山的宽厚，掌心有林的温热，手把手教我们辨认：枯椴、老柞的暗褐肌理上，那一片片舒展如墨羽、乌润似凝脂的，便是大山不声不响的馈赠。

饱饮雨露的木耳，宛如林间蛰伏的小精灵，簇簇攀附于陈年朽木，黑亮油润，肥厚弹糯，指尖轻触，温软微凉，不染尘埃。我们俯身细采，指尖掠过微凉木纹，一朵朵悄然滑入粗布布袋。山林寂寂，唯闻风摇叶响、雀跃枝头，夹杂着老乡絮语农事、闲话山野的温厚声线——那声音如林间溪流，悄然熨平了异乡少年心底的褶皱。

插队岁月，春播夏锄，秋收冬藏，日日俯首于辽阔黑土，寒风砺骨，汗浸衣衫。而山野木耳，不需耕耘，不待浇灌，只凭雨露滋养、朽木托举，便蓬勃而生。它那静默却倔强的生命力，如无声春雨，悄然渗入年少心田。在清贫年代，这一捧山野珍味，是粗粝日子中悄然回甘的甜，是贫瘠岁月里悄然亮起的光。

返乡之日，是全队翘首以盼的暖时。鲜耳经烈日晒透，临行前笼中轻蒸，既防潮防碎，又锁住山野精魂；再细细拣净，郑重装入行囊。一袋袋乌黑紧实的干木耳，沉甸甸压着布袋，也沉甸甸压着山风、林雾、汗水与笑语——那是黑土地馈赠的收成，更是青春在荒原上亲手结出的果实。

几经车马辗转，千里归沪。推开弄堂木门，炊烟袅袅，熟悉气息扑面而来。打开行囊，那乌亮干耳静静卧于布底，仿佛仍带着北国晨雾的微凉。彼时物资拮据，薪俸微薄，难备厚礼，这一袋翻山越岭而来的山野之珍，便成了最重的乡情，最暖的问候，最沉的惦念。

灶火微红，清水浸润，蜷缩干瘪的菌朵缓缓舒展，重焕林间丰润之姿。清炒脆嫩，入汤鲜醇，尤以四鲜烤麸为最——醇厚山味裹着江南烟火，在唇齿间徐徐化开。一箸入口，半生回望；一桌家常，满盏乡愁。每每咀嚼，皆是酣畅淋漓的奔赴，是舌尖上永不迷途的归程。

世事奔流，魔都日新，却再难寻得北疆山林那般清绝幽境；江南水土温润，却养不出经霜历雪的木耳筋骨；暮年安闲从容，亦复刻不出当年热血奔涌的知青年华。这一枚枚远行的木耳，自黑土朽木启程，越岭穿云，落脚沪上灶台，早已不是寻常食材——它是青春的信物，是岁月的邮戳，是生命在风霜中淬炼出的温润印记。

流年悄然远去，青丝染上霜色。当年北上少年，半生风雨沉浮，今已安坐江南小院。远赴江南的是木耳，一去不返的是似水韶华。可那小小菌菇，裹着黑土深情、山野灵气，承着赤诚与坚韧，早已在时光深处静静发酵，酿成生命最醇厚的底色——温柔了过往，丰盈了余生。那些躬耕荒原的晨昏，那些攀援深山的足迹，那些咬牙坚持、向阳生长的年华，终凝成心底不灭的微光，岁岁可温，念念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