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月风里的陪嫁——与麦子的最后对话</p><p class="ql-block"> 作者:天意怜幽草(孙苇)</p><p class="ql-block">六月的风,是烈性的。</p><p class="ql-block">它带着刺,混着空气中那种只有咱这茬老庄户人才能闻得出的气息——那是刚收割下来的麦粒爆出的燥香,混着地头晒得滚烫的浮土,还有咱这身汗洇透了的土腥气。</p><p class="ql-block">它像一瓢刚从井里舀上来的凉水,本该解渴,却因天热扑在脸上,那股子寒气激得你心里发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而现在,它却带着这份烈性、裹挟着夏日零上34℃的高温,掠过俺那二亩二分地的麦田</span></p><p class="ql-block">【老孙旁注】</p><p class="ql-block">关于“爆”: 只要是亲身体验过农活的真正庄户人,对此都身有所受。麦子熟透了,籽粒饱满得像要炸开。收割机那铁牙一嚼,麦粒不是掉下来,是“嘭”地一下迸出来的。那是粮食最后的冲刺,是这一季所有的劲儿,在这一刻炸响了。嫩麦子是挤出来的,只有咱这干透的老麦子,才配得上这个“爆”字。</p><p class="ql-block">关于“洇”: 凡是曾在田间地头真刀真枪干过活、脊梁上真正淌过汗水的庄户汉,才掂量得出这个字的分量。汗水不是淌,也不是流,是“洇”。那是棉布衫被汗浸透了,盐渍一圈圈晕开,连肉皮都泡发了的那种感觉。汗珠子摔八瓣,摔在汗衫上,太阳一烤,就结成了一圈圈沙白的盐印。那不是脏,那是咱汗里头析出来的盐,是咱这把老骨头跟这毒日头兑命留下的“勋章”。</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徐麦100。别人看的是产量,我看的是孩子。那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不再是春天里那种昂首挺胸的嫩样了。我知道,它们“马上要出嫁了”。</p><p class="ql-block">收割前的那几天,我没在家歇着。我走向那片我的麦地,走进地头、田间。我就那么蹲着,或干脆坐在田埂上。我伸出手,抚摸着那些成熟的,籽粒饱满泛着棕红色外皮的麦粒,有的早已撑破那薄如蝉羽翼般轻纱网似的麦皮的麦穗。那麦芒扎我的手心,有点痒,有点疼,但我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我对着它们嘟囔,就像当年哄俺家小子睡觉一样:</p><p class="ql-block">“乖乖们啊,这几天就要走了。”</p><p class="ql-block">“我把你们养这么大,没亏待过你们。邮大地(一种复合肥)我也舍得给,水我也一趟趟跑着浇。”</p> <p class="ql-block">“你们也没给我丢人,秆子长得像筷子那么粗,穗头也殷实。”</p><p class="ql-block">这叫“站岗”,也叫“告别”。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他们看着收割机轰隆隆过去,只关心那一车粮能卖多少钱。他们不知道,这麦子是有灵性的。你对得起它,它就对得起你。</p> <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我四十多岁,在省广播电台里写文章打破“水稻必须泡水”的迷信。那时候我就知道,“无水不成稻,但水多必烂根”。如今到了我这六十多的岁数,看着这麦子,道理是一样的:“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p><p class="ql-block">等到收割机真来了,那是真快。以前这时候,全村人都得下地,拿着叉,背着袋,累得跟孙子似的。现在呢?我开着三轮车往地头一停,那铁家伙“吐”出来的麦粒还带着太阳的热气,直接倒进车厢。十分钟,一车就满了。</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这话当年写在墙上,白纸黑字,我看了半辈子。直到这几年,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它是怎么一步步从墙上走下来,踩进这泥土里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收完粮,我喝着青岛啤酒,吃着煎饼就干豆子。我看着空荡荡的地,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敞亮。</p><p class="ql-block">酸的是,这茬麦子没了,就像送闺女出门,家里一下子冷清了。</p><p class="ql-block">敞亮的是,咱没白受累。虽然腰疼得直不起来,虽然有时忙得滴水未进,但我对得起这地,也对得起我自己。</p><p class="ql-block">等咱这代六零、七零后都两腿一蹬了,谁还记得这些?</p><p class="ql-block">那些二零后、三零后,他们生在蜜罐里,哪懂什么叫“饿得心慌”?你跟他说吃胡萝卜、啃山芋,他还以为那是养生,是幸福。他不懂,那是没得选。</p><p class="ql-block">所以,我把这些话记下来。我不指望他们看懂,我也不想强按着牛头喝水。</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这些文字,就是咱这群“老把式”的墓志铭。证明这世上曾经有过一群人,我们疼过、累过、骂过娘,但也真真切切地爱过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麦子收完了,酒喝干了。</p><p class="ql-block">下一季的稻子,又要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一一2026年6月3日,34℃高温,于自家二亩二分地的收麦经历,聊作记忆!文中视频为本人亲自拍摄于田间地头,禁止私自转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