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昌国瞭望楼:从箭楼到休闲楼的历史回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7月23日上午的阳光,为定海古城北门涂抹上一层温煦的暖色,踏过那道厚重而斑驳的门槛,目光不由地被远处巍然矗立的瞭望楼所牵引。它静立于澄澈的蓝天白云之下,檐角上那些古老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坚韧的光泽,像一张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书页,无声地摊开着过往的云烟。在童年模糊而沉重的记忆里,这座楼曾是我父亲及昌国一群知识分子、小镇最初几位主事者于艰难岁月里瑟缩避难的所在——那时的楼体颓败,冷风穿堂,如今它却显得格外庄重,仿佛在无言中完成了对光阴的驯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古城的天井中,茶香悄然弥漫,竹椅围拢着小小的一方天地。著名摄影师李海宁与几位茶友正悠然闲话,他身旁是一扇厚重的黑漆门,门楣上“定海古城”四个字仿佛凝结了无数欲言又止的故事。李海宁笑容可掬,指着旁边一位神采奕奕的老友:“这位是老江,江山乐,如今这楼由他义务照管着,属文旅局名下。”江山乐热情地起身招呼,邀我一同登楼:“走,上去瞧瞧,上面还有些老物件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向上,脚下是无数人曾经走过的路。在楼顶平台,乐江山指着那些沉重的木架、锈迹斑驳的铜铃、角落里蒙尘的鼓槌,娓娓道来:“早年,这可是定海城的眼睛和喉舌。”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辽阔的海面,“嘉靖爷那会儿,倭寇的船影子在天边一晃,这里的钟鼓就炸雷似的响起来,四乡八邻的兵勇抄起家伙就往城下赶!” 我抚摸着厚实墙体上深深的箭孔和模糊的刀痕,指尖仿佛触碰到那金戈铁马、杀声震天的年代。这楼,曾是悬在定海军民头顶的利剑,也是庇护一方平安的巨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从楼上下来,江山乐娴熟地温壶、洗茶、高冲低斟,琥珀色的茶汤在粗陶杯里漾开,香气随之氤氲而起。微风过处,廊檐下悬着的几盏旧红灯笼轻轻摇曳,在众人脸庞和古老的石板上投下温暖而流动的光影,仿佛也将这座古城深藏的过往徐徐摇动、照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江山乐啜了一口茶,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悠远,“到了太平年景,这楼顶的视野好,海阔天空的,慢慢就成了城里读书人爱扎堆的地方。”他眼中带着笑意,“尤其清中期以后,咱们昌国这地方文风盛起来。你想想,傍晚暑气消了,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凭栏远眺,白帆点点归港,落日熔金……这景致,难怪读书人诗兴大发。”那位沉默的茶客此时也开了口,声音温润:“确是如此。家祖笔记里提过,光绪年间,地方上几位有声望的耆宿,如张举人、王孝廉等,就常在春秋佳日于此召集文会,名曰‘观澜雅集’。或品评新作,或考订金石,茶烟袅袅间,常有佳作传抄于坊间。”他提及“观澜雅集”时,语气中充满一种对往昔文采风流的深深敬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李海宁指着不远处屋檐下一条半褪色的标语,接口道:“所以我说,这楼担子重啊!它不单是让人登高看风景的亭台。它看过血,也熏过墨香;听过厮杀,也听过吟诵。”他望向楼体的目光深沉,“它是见证者,也是承重墙——承着咱定海人祖祖辈辈的命,也承着这地方精气神儿的根脉。” 他的话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这座楼的意义,远比其砖木之躯更为厚重。它承载着定海人从御侮的坚韧到崇文的精神嬗变。</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茶香愈发醇厚,话题也如杯中舒展的叶片,层层深入。李海宁沉浸于回忆:“我年轻时,就常在这楼里蹭故事听。那些白胡子老爷爷,呷着茶,慢悠悠讲古,讲戚家军当年如何布防,讲道光年间哪次飓风掀翻了港里的船……茶喝透了,道理好像也随着那热气,一丝丝钻进心里头去。”他顿了顿,环顾着斑驳的四壁和眼前氤氲的茶烟,意味深长地说:“茶,是引子;楼,是场子;而人,才是真正让这老物件活起来、让老话传下去的魂儿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默默点头,望向楼外。北门一带的街巷格局依稀仍是旧时模样,但早已是商铺林立,人声喧腾。只有这座瞭望楼,如同被时光特意留存的一方印章,稳稳地钤盖在古城的记忆画卷上,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的精神坐标。江山多年如一日默默守护的身影,李海宁镜头里定格的古城沧桑,还有眼前这方茶桌旁流动的言谈与记忆,不正是让这座古老建筑在新时代脉搏中继续呼吸、持续言说的鲜活力量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众友谈性正浓,我起身辞别之际,再次回望这座巍然矗立的瞭望楼。蓝天白云为它勾勒出更为深沉雄浑的轮廓,檐角沉默指天,仿佛一位历尽沧桑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老者。它曾以警惕的目光扫视海疆,庇护生灵;也曾敞开胸怀,接纳文人墨客的才情与忧思。那些嵌入砖缝的箭镞、墨渍斑斑的诗笺、廊下飘摇的红灯笼,连同今日这氤氲不散的茶烟与低语,都成为它生命年轮中不可剥离的印记。定海的血与火、文与思,被它默默吸纳、沉淀,最终化作一股无声却磅礴的力量,渗入古城每一块基石,流入一代代定海人的血脉深处。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座精神的灯塔,在历史的潮汐中,坚定地照亮着定海人从何处来,又当守护何物而坚韧前行——这份守护,就在江山乐擦拭栏杆的手上,在李海宁凝视古城的目光里,也在我们每一次驻足倾听它沉默诉说之时。</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