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沙窝的柳筐岁月 （散文）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西风卷着戈壁的黄沙，终年不休地掠过红沙窝的滩涂。在这片寸草难繁、盐碱泛白的苍茫戈壁上，六十年代的垦荒岁月，没有轰鸣的机械，没有便捷的器械，支撑起整片兵团四团十一连平田整地、拓荒筑舍大业的，除了铮铮筋骨与满腔热血，最寻常、最离不开的，便是一只只亲手编织的柳条筐。这些质朴无华的柳筐，陪着一代代兵团知青踏遍荒滩，扛过烈日风沙，磨透肩头岁月，成了红沙窝垦荒史上最沉默、最滚烫的印记。

盛夏的红沙窝，白日漫长且燥热难当。戈壁的太阳不像内地那般温煦，悬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赤裸裸地炙烤着干裂的土地。地表的黄沙被晒得滚烫，踩上去滋滋发烫，鞋底贴着地面，片刻便传来灼人的温度。滩涂上稀疏的骆驼刺被晒得蜷缩枝叶，泛出枯焦的土黄色，连常年呼啸的晚风，白日里都裹挟着滚滚热浪，吹在脸上，带着细碎沙粒，磨得人皮肤发紧发烫。

平田整地是连队全年最繁重的农活，从春末沙风渐缓，到秋初寒霜未至，整日无休。彼时戈壁荒滩沟壑纵横、高低错落，遍地是土丘与凹坑，盐碱土层坚硬板结，想要开垦出平整的良田、夯实营房地基，唯一的办法便是人工挖土、运土、垫土、夯土。而承担所有土方转运工作的，便是就地取材、手工编织的柳条筐。在铁锨翻土、石夯筑基之外，柳筐是红沙窝最核心的劳作工具，大筐抬重土，小筐挑细土，一筐一筐的黄土，填平了戈壁万千沟壑，筑起了一方方平整良田。

戈壁滩物产贫瘠，无竹无木，唯有河滩边缘丛生的红柳、沙柳长势蓬勃，柔韧耐晒，是编筐最好的原料。每到闲暇傍晚，收工后的知青们顾不得满身疲惫，提着镰刀去往河滩割柳。初春的柳条最是柔韧，去皮之后白皙细腻，不易折断；盛夏的柳条筋骨紧实，耐磨耐造，最适合编织承重的土筐。男知青力气足，负责收割粗壮的长柳条，一刀落下，柔韧的柳枝簌簌弯折，带着戈壁独有的草木青涩气息；女知青则蹲在沙地上，细心剔除柳枝旁的细枝残叶，削掉枝节硬刺，再将柳条平铺在沙岗上晾晒。

戈壁的晚风干燥凌厉，不消半日，鲜嫩的柳条便褪去水汽，变得柔韧紧实。窝棚前的空地上，随处可见埋头编筐的身影。大家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手指翻飞，折柳、穿插、缠绕、锁边，粗糙的柳条在掌心来回穿梭。初学编筐时，不少知青的手心被柳条硬刺扎出细密的血点，被粗糙的枝干磨出红痕，久而久之，掌心结出厚实的老茧，便再也不惧柳条的粗糙坚硬。

连队的柳筐分大小两种，各司其职，从无闲置。大号柳筐筐身宽大、筐沿厚实、筐底扎实，是专为搬运大块土方、夯实地基黄土所制。这种大筐分量极重，装满湿土足有百十来斤，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挪动，只能两人结对，以木杠穿筐，并肩抬行。一对年轻知青，一前一后，肩头压着粗重的榆木杠子，两人脚步对齐、节奏同步，踩着滚烫的沙地往返土场。

平田整地的主战场尘土飞扬，铁锨翻飞间，松软的新土源源不断地被铲入大柳筐中。装土也有讲究，不能过满溢出，也不能太浅费工，老知青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黄土堪堪与筐沿齐平，扎实稳固，颠簸不撒。烈日之下，抬大筐的知青脊背被阳光晒得通红，汗水顺着脖颈的沟壑层层滚落，浸透粗布工装，在衣背上晕出深浅不一的盐渍印记。

　　两人抬筐不比独行，最讲究默契配合。起步、迈步、转身、落筐，每一个动作都要整齐划一。若是脚步错乱、力道不均，木杠便会歪斜，沉甸甸的黄土便会偏向一侧，不仅费力，更易扭伤肩头腰腿。戈壁滩上没有平坦大道，尽是高低起伏的沙土路，脚下黄沙松软，每一步落下都要深陷半寸，抬着百斤重的土筐前行，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一趟、两趟、百趟、千趟，从晨光微熹到日头西斜，大柳筐日复一日穿梭在取土坑与平整地块之间。沉重的木杠死死压在肩头，起初只是微微酸胀，半日下来，便化作钻心的钝痛。粗粝的木杠磨着皮肉，汗水浸透的布料黏在肌肤上，反复摩擦，肩头很快便红肿发烫，褪去一层又一层薄皮。傍晚收工时，褪去工装，每个人的肩头都印着两道深深的紫红压痕，又红又肿，触碰一下便疼得皱眉，夜里躺在床上，肩背酸胀难忍，辗转难眠，可第二日天刚破晓，依旧咬牙扛起木杠，奔赴劳作场地。

若是遇上大风天气，红沙窝的黄沙漫天席卷，视线一片朦胧。黄沙落在潮湿的黄土筐里，与泥土融为一体，也落在知青的眉眼、发丝、衣襟之上。众人眯着双眼，顶着风沙前行，呼吸之间满是沙土气息，鼻腔喉咙干涩发疼，却无人停歇。狂风里抬筐更稳更慢，两人压低身形，紧紧咬住节奏，任凭风沙扑面、肩头负重，一筐筐黄土稳稳运送，在风沙之中一点点抚平戈壁的高低沟壑。

相较于负重承压的大筐，小巧玲珑的双只小柳筐，是单人劳作的标配，也是女知青和体力稍弱的知青每日不离的伙伴。小筐筐身纤细、轻便灵巧，两根细长柳绳绾成筐系，一根结实的扁担穿系其中，一人一担、两筐随行，灵活穿梭在田间地头、土坯作坊之间。

小筐不运大块重土，专司细活。平田收尾时，散落的土疙瘩、低洼的浅坑、凸起的土坡，都需要用小筐一点点找平修整；打制土坯时，筛选细腻无杂质的黄土、转运拌合均匀的泥料，也全靠这一对小柳筐。看似轻巧的小筐，积少成多的劳作，熬人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双人抬大筐。

白日里，知青们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扁担在肩头来回挪移。每一担泥土不算沉重，可一日数百趟的往返，无穷无尽的重复劳作，让细碎的酸痛层层叠加。扁担柔韧，压在稚嫩的肩头上，起初尚能承受，待到午后日头最烈、体力透支之时，肩头的痛感便愈发清晰。细密的沙粒沾在红肿的肩头上，随着扁担的起落反复摩擦，火辣辣的痛感穿透筋骨，从肩头蔓延至脊背、腰腹，整个人都被疲惫裹挟。

　　红沙窝的白日极长，清晨五点天色微亮，便能听见田间铁锨起落、扁担吱呀的声响，直到晚上八点暮色四合，落日沉于戈壁地平线，劳作的身影才渐渐停歇。整整一日，一担担细土被挑至各处，补平田垄、修整地基、备足坯土，脚下的沙地被无数脚步踏得紧实平整，原本坑洼荒芜的戈壁，一点点蜕变成规整平坦的良田雏形。

一日劳作结束，卸下扁担的肩头早已不堪重负。衣衫褪去，两侧肩头是对称的红肿印记，被扁担磨出的皮肉发烫发胀，有的地方磨出细密的水泡，水泡破裂后沾上沙土，又痒又疼。夜里洗漱时，凉水拂过肩头，一阵刺痛骤然蔓延，让人忍不住咬紧牙关。可没人抱怨，也没人退缩，在红沙窝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之上，所有人都一样，肩头压着柳筐的重量，肩上扛着垦荒的使命。

岁月在柳条的起落间缓缓流淌，日晒雨淋、负重磨损，让一只只崭新的柳筐渐渐褪去原本的青涩模样。新编的柳条白净柔韧，纹理清晰，带着草木的鲜活，可经过戈壁烈日的暴晒、黄土泥水的浸泡、日夜负重的磨损后，筐身慢慢变得暗沉发黄，柳条的纹理被磨得模糊粗糙，筐沿的枝条最先破损开裂。

负重最甚的大筐，筐沿常常被木杠磨得断裂松散，筐底的柳条被泥土反复摩擦，渐渐变薄透光，原本紧实的编织缝隙慢慢变大，装土时总会细细漏沙。知青们向来惜物勤俭，从不轻易丢弃旧筐，筐沿磨损便剪下废旧帆布、破旧布条，一圈圈细密缠绕、缝补固定；筐底漏土便用细柳条穿插加固，勉强凑合用几日。

可戈壁的劳作太过繁重，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承压，终究抵不过岁月与劳作的损耗。再结实的柳筐，也终有耗尽的一天。待到柳条彻底酥脆、筐身严重变形、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法承土承重时，这只陪伴多日的柳筐，便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废弃的柳筐不会被随意丢弃，在物资匮乏的戈壁连队，一物皆有万般用途。大家会小心翼翼拆开层层缠绕的布条，打散早已干枯酥脆的柳条，将细碎的柳条捆扎成小小的柴束。红沙窝植被稀少，取暖做饭的柴火格外珍贵，这些耗尽气力的旧柳条，便成了窝棚灶台最好的燃料。

　　暮色沉沉的傍晚，灶台烟火袅袅，干枯的柳条遇火便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跳跃升腾，温热的烟火驱散了戈壁的寒凉，烧热了一锅粗茶、一锅杂粮饭。曾经扛过千斤黄土、承载过垦荒重任的柳筐，最终化作缕缕烟火，温暖了一群异乡知青的戈壁岁月。

一筐柳条，从河滩新生的嫩枝，到负重千钧的土筐，再到暖人寒冬的柴火，走完了平凡又滚烫的一生。而一代代知青，也伴着一只只柳筐，在红沙窝的风沙里，熬红了肩头，磨硬了筋骨，把最美好的青春，尽数浇筑在这片戈壁荒滩之上。

多年以后，当连片的良田在红沙窝铺展开来，整齐的土坯营房错落林立，戈壁荒滩彻底换了模样，那些曾经日日相伴的柳筐早已尽数消散。没有人记得具体有多少只柳筐在这里破碎、重生、燃尽，可每一寸平整的土地、每一方坚固的屋墙、每一缕丰收的清风里，都藏着柳筐的痕迹，藏着一代人负重前行的滚烫青春。

西风依旧吹拂红沙窝，黄沙起落，岁月无声。那些压在肩头的红肿疼痛，那些烈日下的汗流浃背，那些风沙里的并肩前行，早已沉淀成最深刻的记忆。小小的柳筐，装得下戈壁的黄土，载得动拓荒的重任，也盛得下一代人扎根戈壁、不负韶华的赤诚初心，在悠悠岁月里，静静镌刻着红沙窝永不褪色的垦荒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