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通群籍多才艺 立德传道守清襟——记名儒李逸伶先生

木鱼

（《李逸伶诗集》）

1949年4月，著名文献学家、时任私立江南大学教授李笠，为《李逸伶诗集》亲笔作序。序文所载文字，精准勾勒出李逸伶先生的平生才学与品行： “乡前辈李逸伶先生，自幼聪明过人，凡文史、韵律、百氏之书，一经过目，辄洞识其要。淹通群籍，且善剑术。精研博物学，其余诗经、楚辞中，草木、虫鱼、鸟兽之熟习，如数家珍。沉浸昆曲弹词，郢事多能，洞箫吹奏尤独步于东南；与同好者组有‘乐群社’，使瑞安城内常闻丝竹之声。诗才英发，出句天成，有名家之风。又擅岐黄之术，曾悬壶以济世。先生纯朴笃恭，雅好自然。笠小时曾师之，故深知其为人。”

李笠教授的序言，为后世留存了一位学养广博、多才多艺、品行端方、超然淡泊的近代儒雅名士形象，成为解读李逸伶先生一生的珍贵佐证。

聪慧过人，十六岁即考取秀才

（李逸伶先生）

李逸伶（1880—1946），名籥，世居瑞安浦后街，出身当地名门书香望族。其先祖，清乾隆三年（1738）武科亚元李光斗，营建李氏宅邸，筑私家园林，取“拳石频堆起泰山”之意，命名“卷石山房”。此园占地虽不阔，却清幽雅致，布局精巧，在清代瑞安城内最具文化底蕴与意境。园内假山藏洞，亭榭临池，石桥卧波，花木扶苏，“醉月坪、留云洞、咏锦池、听松楼、洗砚亭、锦屏岩、卧溪桥、读易庐”，八大景致错落相映，尽得江南园林灵秀之神韵。

李逸伶自幼栖居于此，浸润家风书香与园林雅韵，年少有成，十六岁便考取秀才，崭露过人禀赋。青年时期的李逸伶，先后执教于瑞安县城西北小学、东南小学，后世知名文士、位列“瑞安十才子”的李笠、陈逸人，皆出其门下，足见其早年教书育人之成就。时逢西学东渐，洋务运动兴起，青年从军报国蔚为风尚。心怀壮志的李逸伶远赴福建，报考福建陆师学堂，一举夺魁，名列榜首。

榜首之名为浙人所得，引发闽籍学子哗然，众人联名恳请复核试卷。主事官员遂将考卷寄送经学宗师孙诒让审定，经大师严谨核验，裁定阅卷公允，录取无误，这场风波方才平息。然李逸伶深知自己性情狷介，淡泊疏朗，本非军旅之才，遂辞归故里。

（卷石山房旧门台）

光绪末年，李逸伶勤学不辍，考入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优级博物科，潜心研习博物之学。宣统元年（1909）学成毕业，受聘为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今温州中学）博物、国文教员。任教十载，诲人不倦，培育六届英才，郑振铎、李超英、叶溯中、梅仲协、夏承焘、伍叔傥、苏步青等享誉全国的文坛、学界、科教名家，皆得其教诲，承其师恩。

执教温中期间，他兼怀济世之心，依托精湛医术创办慧济医学社，招收门徒，亲授中医药理与行医要义，为温州本土培育大批中医人才。离开温州中学后，他辗转永嘉、瑞安两地悬壶行医。因其精通中医，善用本土草药治病，疗效显著，深得百姓敬重与信赖。

淡泊明志，以培育英才为乐

（《李逸伶诗集》 李森南编注）

先生一生志趣清雅，心境悠然。闲暇之时，或潜心钻研昆曲，或抚琴放歌自遣，或漫游四方名胜，足迹遍布杭州、南京、苏州、普陀山、雁荡山等江南名胜，一路赋诗抒怀，留下诸多纪游佳作。其间，他亦受聘执教温州女子中学。

1931年，李逸伶先生受聘为瑞安县立初级中学博物教员，薪金按课时核算，每课时银圆五角，每周授课十小时左右，清贫薪资，维持一家简朴生计。授课之时，他从不照本宣科，立足瑞安本土物产资源，将书本知识与乡土实物相融，讲解深入浅出、条理清晰、生动有趣，深受学生喜爱。每逢周末，他常携一些热爱博物生物的学生，出城沿锦湖至愚溪，或登临万松山、探访滴水岩，实地采集植物标本，现场讲授物种名称、形态性状、生长习性、实用价值及科目归属，极大激发了莘莘学子对博物、生物、农学的研习热忱。

1934年，先生辞去瑞中教职，栖居杭州西湖广化寺，寄情琴棋书画、山水风月，修身养性，恬淡度日。返乡之后，他深居简出，安居卷石山房，开馆授徒，讲授国文经典与中医药学，曾联松、许世铮、林汝贤等皆得其悉心教诲。

　　（登载李逸伶先生生平的《滋兰树蕙》）

1935年，李逸伶受聘为温州师范学校农业教员。恰逢瑞安重修县志，因其学识渊博、治学严谨，被特聘负责编撰“物产门”。为求内容详实、考据精准，他广阅古今文献，深入乡野采风调研，实地考证本土产物。他将瑞安境内动植物、矿产资源逐一梳理，分门别类，列表标注拉丁文学名，对本土林木作物、家禽家畜的形态特征、产地用途详述备至，条理井然。成为温属各县修志编撰物产篇章的重要范本。

1939年2月，先生任职永嘉瓯北中学，主讲生物课程；后重返温州中学，兼授生物、国文两科。是年“四一九”事变，日寇来犯，永嘉、瑞安相继沦陷，温中师生全员疏散西迁，他随校赴青田水南避难。乱世流离之中，他感时伤怀，写下长篇诗作《“四一九”避寇行》，刊载于温州中学校刊。1943年，先生年高告老退休，隐居瑞安碧山，以寺为家，布袜青鞋，一箫一剑，授徒自给，意态晏然。

　　（《瑞安县志稿》）

1935年，先生受聘为温州师范学校农业教员。时瑞安重修县志，特聘他编写“物产门”。先生广查文献，下乡采风，严谨务实，务求翔实。其将瑞安动植物、矿产分门别类，列表注以拉丁文，尤以林木、农作物、家禽家畜之形态特征、用途产地记述详备，为温属各县修志者所效仿借鉴。

1939年2月，先生任职永嘉瓯北中学，教授生物；后复归温州中学，兼授生物、国文。“四一九”日寇进犯，永嘉、瑞安沦陷，温中师生疏散至青田水南，他亦随校西迁，并撰《“四一九”避寇行》长诗，刊载于温州中学校刊。1943年先生告老退休，闲居瑞安碧山，以寺为家，布袜青鞋，一箫一剑，授徒自给，意态晏然。

　　（《瑞安市志》为李逸伶先生立传）

先生毕生多才多艺，雅好广博，琴棋书画、习武舞剑皆有造诣，洞箫技艺冠瑞安，为时人深为仰慕。早年，他与瑞安名士陈鲁夫、王岳嵩、洪炳文、项崧等人携手创办民间乐社“乐群社”，民间俗称“弹词班”，让千年瑞安古城雅韵悠悠，弦歌不息。

纵观一生，先生淡泊名利，以培育英才为最大乐事。从教数十载，他因材施教，务实治学，重实践、重观察、重实证，摒弃空谈理论。待学子宽厚仁爱，尽心尽责：学生有过，必当面直言指正，晓以立身之道；学生患病，便亲施医术、免费诊疗，寥寥数味草药，便解学子病痛。课余闲暇，他或以诗文自娱，弹琴击剑自遣，间或行医济世，游历山水。

先生安贫乐道，品性高洁，旷达率真，淡泊无欲。其自述小诗，正是其一生心境与风骨的最好写照：“吾生无他事，读书绍箕裘。吾生无他好，任性汗漫游。我生无他长，为学乐忘忧。吾生无他短，不恒承之羞……楚狂为伴侣，惠施为朋俦。凤歌笑孔子，蝶梦赏庄周。自我作今古，任人呼马牛。”字句淡然洒脱，尽显通透豁达、超然物外的文人风骨。

诗才惊艳，为放翁亭撰写楹联

　　（瑞安探花楼，2003年重建）

先生学养宏博，淹通群籍，精于韵律，善剑术，通医药，专博物、工诗文。留有《怡情雅集谱》《药林随笔》《月季谱》等著作。其诗才自幼崭露，诗学相伴终生，佳作频出。《李逸伶诗集》收录其诗作二百四十余首，题材广博，涵盖纪游、写景、抒情、咏怀等诸多题材，诸多篇章寄寓家国情怀，体恤民生疾苦。其诗作气韵清雅，浑然天成，格律工整，意境悠远，深得古典诗词名家风范。

1936年，瑞安探花楼修复竣工，邑中诗文之士在楼侧隙地筑屋三楹，结社吟诗赋词，采纳李逸伶所拟之名，定名“陶社”。先生为此楼赋《探花楼》一诗：“探花遗迹已成陈，骚客留题墨尚新。科举功名身外物，礼经笺注袖中珍。青青草色寒侵幌，卿卿虫声静撩人。为写两行诗句在，也教博得十年尘。”

（放翁亭联，李逸伶撰、李森南书）

1932年，瑞安乡贤为缅怀南宋著名爱国诗人、曾任瑞安主簿的陆游，将古主簿署旧址改建为瑞安公园，重建放翁亭、陆公祠等，并撷取陆游《泛瑞安江风涛贴然》诗中清雅意象，为园内桥、池、阁、厅逐一命名：“仰青桥、明镜池、蓬莱阁、一帆厅”。李逸伶欣然为放翁亭题写楹联：“旧址筑新亭，故国犹留乔木在；小城临古渡，诗人谁继放翁来。”惜乎彼时先生家境清贫，无力出资镌刻楹联，此联直至先生仙逝未能上柱，终成其毕生一大憾事。

1946年端午节，集传统文人风骨、现代科学素养于一身的李逸伶先生卧病在床。临终前八小时，他于病榻之上，唯饮泉水止渴，从容赋诗自遣：“临终物质孰清凉，无味清泉可作方。冷暖寒温随意吃，自无烦恼自无狂。”诗句尽显先生安贫乐道、潇洒豁达的人生态度。

（李逸伶先生旧联上柱仪式留影）

所幸文脉有继，心愿终圆。2004年11月7日，经瑞安市政园林管理局批准，李逸伶先生第五子、台湾中原大学教授李森南专程返乡，将其父七十余年前所作的放翁亭楹联，悬挂于瑞安湖滨公园桂雨榭亭柱之上。历经岁月沉淀，先生毕生夙愿终得圆满，千古文韵得以传世，先生在天之灵，亦可安然慰藉。

2020年初稿，2026年修改

李森南教授（右一）与笔者在桂雨榭

人物名片

李逸伶（1880—1946），名籥，号闲云道人，居于瑞安县城浦后街卷石山房。晚清温州府学生员。1909年毕业于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优级博物科。历任温州中学、温州师范学校、温州女中、瓯海中学、瑞安中学、浙南中学等校生物教师三十载。一生淡泊明志，多才多艺，淹通群籍，精韵律，善剑术，擅医药，专博物，工诗文。著有《李逸伶诗集》《药林随笔》等。《温州市志》《瑞安市志》均为其立传。

文：选自木鱼散文集巜云水星光》

图：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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