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念

李恒森

阳光变得慷慨，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透明的翡翠。风是热的，却还藏着清晨与黄昏的凉，像一双温柔的手，在日子的两端轻轻摩挲着大地。六月来了——芒种到了。

芒种，念出声来，便觉唇齿生香。芒，是麦子的锋芒，是成熟的骄傲；种，是稻谷的投胎，是希望的入土。一边俯身收割，一边躬身播种——大地在这一刻忙碌到了极致，也浪漫到了极致。因为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让思念悄悄发芽。

田里的麦子黄了，黄得浩浩荡荡。站在田埂上望去，金色的浪一波推着一波，涌向天边。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像藏了满腹心事的少年，欲语还休。风一过，沙沙作响——那是大地的絮语，是成熟的呢喃。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麦子一排排倒下，空气中弥漫开新麦的香气：干燥的、温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闭上眼，仿佛闻到刚出炉的面包，闻到母亲围裙上的面粉，闻到家的方向。

水田里，秧苗已经育好，翠绿得能滴出水来。一根一根被插入水中，农人弯着腰，姿态虔诚如叩拜。水田倒映着流云，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碰碎了一池天光。等秧苗全部站好，远远望去，大地铺上了一层碧莹莹的绒毯，柔软得让人想赤脚走上去。再过些日子，这些小小的秧苗会分蘖、拔节、抽穗，在夏天的暴雨里肆意生长，在秋天的艳阳下谦逊低头。一颗种子变成一碗米饭，需要整整一个夏天——等待，原来是最深情的陪伴。

这个时候，梅子也熟了。青的、黄的、半青半黄的，密密匝匝挂在枝头，像一个个欲言又止的句子。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人眉间起皱——那是初恋的味道，涩里藏着甜。青梅煮酒，是古人留下的浪漫。把青涩的梅子浸入酒中，加上老冰糖，密封在透明的罐子里。阳光照进去，梅子在酒里慢慢变黄、变软，气泡缓缓上升，像时间的呼吸。等夏天过完，酒就成了琥珀色，酸甜适口。就像有些感情，初尝时酸得眯眼，放一放，等一等，便醇厚了，甜了。时间从不辜负等待。

芒种，忙种。一边收获，一边播种；一边告别，一边相遇。麦子被收割了，但稻子种下了；旧的去了，新的来了。这多像人生——得到一些，失去一些；忘掉一些，又记起一些。那些被镰刀割断的麦秆，会化作泥土，滋养下一季的秧苗。原来失去，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方式的给予。

夕阳西下时，天边烧起绯红的霞光。水田变成了金红色的镜子，秧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有蜻蜓停在稻叶尖上，翅膀闪着碎光。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叮嘱什么。晚风把麦香和稻香搅在一起，把忙碌和安静搅在一起，把过去和未来搅在一起。这一刻，天地辽阔，万物从容。

芒种告诉每一个赶路的人：不必慌张。该成熟的终会低垂，该生长的终会挺拔。所有的忙碌，不过是为了让心底那颗思念的种子，在合适的时节破土而出。它会长成一株稻，开细细的花，结饱满的穗；或者长成一棵梅树，挂满青涩的果，等有心人来摘。

祝愿你：在这个芒种，忙而不乱，忙而有盼。收割的收进仓里，播种的种进土里，想念的放在心里。等到秋天，等到来年，等到某个恰好吹风的午后——你会发现，所有种下的，都已经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