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翁的“铁马冰河”

丽烨

<p class="ql-block">张岱《夜航船》中有“商陆火”一条记载:“裴度除夕围炉守岁叹老,迨晓不寐,炉中商陆火凡数添之。”张岱说裴度在除夕夜感叹自己年老,直到天亮都没睡着,多次往炉中添柴。读罢掩卷,我不禁想起另一位也在除夕夜添过火的人——南宋的诗人陆游,只不过他添的不是炉中之火,而是胸中那腔至死不灭的报国热血。</p> <p class="ql-block">陆游爱写除夕,他在《除夕》诗中写道:“炽炭炉中百药香,屠苏煎酒代椒觞。明朝赖是无来客,雪后泥深一尺强。”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时值1208年除夕,那时的陆游早已不是当年“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青年军官,而是一个鬓发如霜、壮志未酬的83岁老翁。此时正是嘉定元年,宋朝同金朝订立“嘉定和议”。此前陆游在《自嘲用前韵》中便自嘲“残年过六十,寂寞卧山中”,说自己已经年过六十,生活寂寞孤独,到晚年时“从今转无事,静坐不吟诗”,以此表达自己对老态和无所事事的无奈。</p><p class="ql-block">可陆游叹老却不颓唐,忧时却不绝望,他在《长歌行》中写道:“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明知不可能,却偏要这样想,他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更写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一个僵卧孤村的老人,梦见的却是金戈铁马,这“不自哀”三字正是陆游的写照——他不为自己哀伤,只为山河破碎而哀,他在《示儿》中写:“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临死之前,惦记的仍是国家的统一,这份执着,比裴度除夕叹老更添了一层家国之痛。</p><p class="ql-block">与裴度在凉风亭中“风送水声来耳边”的惬意不同,裴度是身居高位后的闲适,陆游却是壮志未酬的不甘。裴度可以“脱巾斜倚绳床坐”,脱下冠帽斜倚在绳床上坐着,微微感受着风吹来的清凉,耳边传来悦耳的水声;陆游却“夜阑卧听风吹雨”,穷居孤村躺卧不起,晚上躺在床上听到那风雨声,就梦见自己骑着披铁甲的战马跨过冰封的河流出征北方疆场。同样是听风听水,心境判若云泥。盖因裴度身处中唐相对安定之世,风水声里是岁月静好;陆游则在南宋偏安之际,风雨声中尽是山河破碎的痛感。</p><p class="ql-block">宋文人中,评价陆游者极多,《宋史》说他“才气超逸,尤长于诗”,朱熹称他“老笔尤健,在今当推为第一流”。</p><p class="ql-block">陆游一生仕途坎坷,他因支持张浚北伐而被罢官,又因“嘲咏风月”的罪名被放归山阴,他很想有所作为,却始终被排挤在权力中心之外,他做过几任地方官,政绩不错,却始终无法实现“手枭逆贼清旧京”的宏愿,宋人叶绍翁在《四朝闻见录》中记载,陆游在严州任上“宽刑省税,民甚便之”,即便仕途受挫,他也以地方善政践行初心,于细微处见担当。</p> <p class="ql-block">陆游是南宋诗坛的大家,一生作诗近万首,数量之巨古今罕见,他主张诗要有“诗外功夫”,强调生活体验和思想修养,反对单纯追求辞藻,他在《示子遹》中写道:“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这与裴度主张的“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强调内容重于形式。</p><p class="ql-block">南宋时期,“永嘉四灵”学习以姚合、贾岛为主的唐人诗而风靡,江湖诗派诗风与之类似,被论诗者称为“晚唐诗风”,陆游在《宋都曹屡寄诗且督和答作此示之》中写道:“及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此风近复炽,隙穴始难窒。淫哇解移人,往往丧妙质。”他认为晚唐诗风颓靡,内容空洞,甚至让人有焚笔的冲动,这种风气如果蔓延将难以遏制,会使人丧失诗歌的精妙本质。陆游对晚唐诗风的批判虽略显严苛,实则都源于他对“志”的坚守——对颓靡文风的排斥,恰是对“收复中原”之志的捍卫;而对辛弃疾的接纳,正因这份志向的共鸣。</p><p class="ql-block">作为一个宋朝人,陆游对词体的重视程度远不及诗,而辛弃疾在当时有“词坛第一人”声望,陆游则是当仁不让的“诗坛第一人”,有趣的是,陆游没有批评辛弃疾,因为辛弃疾和他有着共同的志向——收复中原,辛弃疾比陆游小十五岁,两人是忘年交,陆游在《送辛幼安殿撰造朝》中写道:“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对辛弃疾的才华极为推重,即便辛弃疾的词风与陆游的诗风迥异——辛词豪放阔大,陆诗沉郁顿挫,陆游也从未说过半句不是,因为在他们心中,收复中原的志向比文学风格更重要,这种因志同道合而产生的宽容,与裴度因白居易有恩于己而不予批评颇有相似之处。</p> <p class="ql-block">商陆火年年要添,人却越添越少,陆游在《诉衷情》中写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这是他一生的写照——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心在天山”的执念,是他为胸中“商陆火”添的最后一把柴——哪怕“身老沧州”,这团火也从未熄灭。裴度放不下的是老病,白居易放不下的是讽喻,欧阳修放不下的是文统,苏轼放不下的是超脱,而陆游放不下的,是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北方。</p> <p class="ql-block">陆游有两句诗我很喜欢:“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即便是这样闲适的诗句里,也藏着他对时局的关切——那“一夜听春雨”何尝不是一夜无眠?那“明朝卖杏花”何尝不是他对“铁马冰河”终成“九州同”的期望?</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