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泉访兰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从梧桐花谷出来,已是午后。车子一路向西,窗外的春光晃得人有些倦怠。同行的几位在轻声说着上午的见闻,我只倚着车窗,看那山色在暖阳里渐渐晕开。待到铜陵永泉小镇的门楼出现在眼前时,精神才为之一振。毕竟时隔一年多,心里总有些“别来无恙”的念想。谁知这一进去,竟有些认不出了。</p>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永泉,是清秀的,像乡间的小家碧玉。如今再看,却多了几分雍容的气度。一幢幢徽派建筑错落在山间,青砖黛瓦,马头墙高高挑起,在春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我走近一面老墙,伸手去触那青砖。粗糙、温润,像老人的手掌。细看时,砖上竟有深深浅浅的凹陷,隐隐可辨手指的形状。同行的人说,这是旧时工匠制砖时留下的手印。我怔了怔,一时竟有些恍惚。三百年前、五百年前,那双手是怎样的?是壮年男子的,粗大有力?还是少年的,轻巧而慌张?都不重要了,只这印记还在,沉甸甸地嵌在砖里,比任何文字都更真切地说着“曾经”。</p> <p class="ql-block">最令我驻足的,是嵌在墙上的一方砖雕。名曰《煮茶论丹青》,不过尺余见方,却雕得极为精妙。两个人对坐,中间的炉上架着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一旁摊着画卷,大约是刚完成的山水。人物的衣纹、眉目,甚至案上茶盏的弧度,都一丝不苟。我凑近了看,那茶烟竟真有几分飘渺的意思,似乎风一吹便会散去。那时的匠人,怕是用了毕生的心力,才在这方寸之间,留下这不散的茶烟罢。</p> <p class="ql-block">一路往里去,游人渐渐多了起来。转过一道圆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却闻得一阵幽香,似有若无地飘来。兰花展便设在这院落里。</p><p class="ql-block">我本是爱兰的,却从未见过这许多的兰。盆盆罐罐,密密地摆了好几进院落。春兰、蕙兰、剑兰,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都齐齐地开着。有的素白如雪,有的粉嫩如霞,有的碧绿如玉。花瓣或舒展或卷曲,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种清雅的气质,不张扬,不媚俗,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任你来看或不看。</p> <p class="ql-block">我在一盆素心的春兰前站定。花瓣是浅浅的月白色,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半透明着,仿佛一触即碎。花心里一点嫩黄,幽幽地散发着香气。这香气也是素淡的,不像玫瑰那般霸道,也不像茉莉那般甜腻,只一丝一丝地沁入心脾,让你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却反而闻不见了。过一会儿,那香又悄悄地回来,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你。</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古诗里说的:“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真是的。桃花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红是红,白是白,恨不得把所有的颜色都堆在枝头。兰却不,它就那么清清淡淡地开着,颜色也素,姿态也素,连香气都是素的。可偏偏是这份素,让人觉出一种别样的高贵来。</p> <p class="ql-block">展室里人头攒动,人们举着手机、相机,对着兰花不停地拍。有个年轻女子蹲在一盆兰花前,凑得很近,大约是想要嗅那香气,却又怕碰坏了花瓣,只小心翼翼地探着身子,那模样倒也有趣。我忽然想到,古人赏兰,大约是独自一人,在幽静的山谷里,偶然遇见一丛兰草,那种惊喜与此刻的热闹是全然不同的。但兰还是兰,无论在山谷还是在展厅,无论被人遗忘还是被人追捧,它都那样自在地开着,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p><p class="ql-block">“何须寻九畹,十步即芬芳。”我默念着这句话,在人群里慢慢地走。一盆盆兰从眼前过去,各有各的好,可我终究记不住它们的样子。只那香气,丝丝缕缕地跟着我,从这一进院落跟到那一进院落,跟了一下午。</p> <p class="ql-block">出得展馆,夕阳已经斜斜地照过来了。永泉的山色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徽派的建筑,砖雕上的茶烟依旧袅袅着,墙上的手印依旧沉默着,兰花的香气依旧在空气里飘着。这一下午,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p> <p class="ql-block">归途的车上,衣襟上还带着兰香。同行的人笑着说,你这是把春天带回去了。我也笑了,心里却想:哪里是春天,不过是片刻的清欢罢了。可这片刻,也足够回味好些日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