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的六一

疏影浸寒水

　　岁月温凉，烟火旧忆总在初夏的风里悄然翻涌。每当六月的热风拂过街巷，我总会梦回八十年代的童年。那时的六一儿童节，没有精致的礼盒、奢华的演出，却藏着我们这一生最纯粹、最滚烫的欢喜，是往后无数个盛夏，再也复刻不出的温柔光景。

初夏早已褪去了春日的绵软，草木肆意生长，铺天盖地的绿铺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第一小学院子中央的粗壮的白杨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细碎的阳光，斑驳的光影落在红砖甬道上，随风轻轻晃动。空气中浮动着丁香花最后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温润与青草的鲜香，风里都是热闹又鲜活的气息。一年一度的六一，是我们整年最期盼的盛大节日，是童年时光里最隆重的仪式感。

那时的六一，从不会缺席盛大的校园汇演。全校的孩子们早早被编排成整齐的队伍，花束队、鼓号队、秧歌队，三色的花束摇曳生辉，咚咚的鼓号声清脆嘹亮，秧歌的彩绸随风翻飞，整座校园都被热闹与鲜活填满。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天光浅浅地漫过农家的院墙，我便在满心的雀跃中醒来。父母早已记挂着我的节日，总会早早递来十块崭新的零钱。在几毛钱就能买到诸多零食的年代，十块钱是一笔无比丰厚的“巨款”。攥在手心，纸币平整温热，指尖触碰到钱币的纹路，心里满是踏实与骄傲。这份旁人少有的优待，让我在一众小伙伴里格外耀眼，总能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小小的虚荣心，在六一的清晨被温柔填满。

简单洗漱过后，我换上老爸特意为我添置的白纱裙与崭新的白球鞋。洁白的纱裙轻薄柔软，裙摆缀着细碎的褶皱，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像振翅的白蝶；干净的白球鞋纤尘不染，踩在晨光里，清爽又灵动。到校后，老师为我们梳妆，浅浅的胭脂晕红脸颊，淡淡的眉色衬得眉眼清亮，简单的妆容，却让每个孩子都成了夏日里最可爱的模样。艳阳渐升，锣鼓喧天，我们列队穿行在街巷，花束摇曳，步伐整齐，清脆的欢笑与嘹亮的鼓号声，回荡在小镇的每一条街道。阳光热烈，微风和煦，年少的欢喜，纯粹得不加一丝杂质。

汇演落幕，属于我们的自由时光才真正到来。握着掌心的零钱，我和三五好友簇拥着奔向热闹的校门口。小摊的琳琅满目，是童年最盛大的烟火。一毛钱一盖子的瓜子，粒粒香脆；软糯香甜的大大泡泡糖，塞进嘴里轻轻咀嚼，就能吹出圆圆的泡泡，阳光落在透明的泡泡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晕，飘起又消散，伴着我们清脆的笑声。最难忘的是冰镇的汽水，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轻轻掀开瓶盖，“呲”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瓶口。仰头喝下一口，清甜的滋味裹挟着细碎的气泡，顺着喉咙滑落，瞬间驱散夏日的燥热，清甜爽口的滋味，是如今万般饮品都替代不了的六一专属味道。我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追着泡泡，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阳光落在一张张稚嫩的笑脸上，眉眼弯弯，满目星光。

午后的时光，更是肆意洒脱、无忧无虑。夏日的河水温柔澄澈，暖阳洒在东方红大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细碎的银光随波流淌。河水浅浅清清，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洁，零星的小鱼穿梭其间，灵动又活泼。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我们一群孩童奔向河边，全然顾不上大人的叮嘱。小心翼翼卷起裤脚，踩着柔软的河沙踏入微凉的河水中，河水漫过脚踝，清凉的触感漫遍全身，惬意又自在。

我们弯腰俯身，伸手追逐着灵动的小鱼，指尖划过流水，溅起层层细碎的水花。嬉闹声、追逐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河畔。我们全然沉浸在玩水抓鱼的快乐里，肆意奔跑、打闹、追逐，任凭河水打湿裤脚，泥浆沾染鞋面。洁白的球鞋早已沾满泥水，纱裙的下摆也溅上了点点污渍，我们却毫不在意，只顾着拥抱这专属夏日的自由与热烈。

落日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暮色渐渐笼罩大地，我们才踏着余晖匆匆归家。一整天的肆意疯玩，换来一身的泥水与满身的疲惫，却藏着满心未尽的欢喜。家门口，灯火已然亮起，父母早已在门口翘首等候，眼底藏满焦急与牵挂。看着我满身脏乱、狼狈不堪的模样，积攒的担忧瞬间化作怒火。母亲随手拿起院边的木棒，带着嗔怪与心疼，轻轻落在我的身上。

彼时的哭闹与委屈，在孩童的世界里无比真切，可如今回望，那顿匆匆的责罚，不过是父母藏在严厉里的牵挂，是怕孩子贪玩受伤、沾染风寒的笨拙疼爱。哭过闹过之后，转眼便抛之脑后，心底留存最深的，依旧是整日的肆意欢愉。

年岁渐长，岁月匆匆流逝，我们早已告别了天真烂漫的童年。如今的六一，依旧年年如约而至，热闹依旧，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境。那些白纱飘飘的清晨，汽水清甜的滋味，河畔肆意的嬉闹，还有童年专属的笨拙疼爱，都深深定格在八十年代的时光里。

原来童年的六一最动人的从不是零食与嬉玩，是纯粹无忧的心境，是父母温柔的偏爱，是无人拘束的肆意洒脱。那些滚烫又温柔的旧时光，早已沉淀成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岁岁年年，温柔治愈往后漫长的人生。那些回不去的年少六一，终将在记忆深处，永远澄澈明亮，永远热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