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夜思千般情 苗旭宏

晓霞初阳

夜色垂落，晚风穿窗，清辉万顷的月光漫过书桌，把一种透心的温馨洒满书房。静坐窗前，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悬于天幕的皓月，澄澈皎洁，一如既往，绝无人世间那种聚散匆匆，岁岁更迭的繁复，任凭诸多往事早已被岁月揉碎，被烟火冲淡，然而有段少年情事依然像这轮皓月深藏心底，鲜活如初，从未褪色——原来，人世间千般心事，万般情谊，从不瞒月，皓月定知千般情。

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发小？但－墙之隔住了七八年。记得你刚搬住在我隔壁时，我们第－次见面是一个秋风微凉，月光皎洁的傍晚。那时年少，岁月清浅，我们还都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彼此都带着一腔纯粹的热忱初识于温柔绵长的月光之下。你性格温厚，心性干净，话虽不多却能猜透我的细碎烦恼，能看穿我眼底藏不住的茫然，所以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虽然还只是初识便无话不谈，无事不叙，从年少轻薄，枯燥的学业聊到未来的理想，聊到前路山海，言语坦荡，眼眸清亮，就像缀满肩头的星光，拂动衣角的晚风，毫无顾忌，干净恳切。我至今还记得，自那以后，有无数个放学回家匆匆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慢步在那个叫寨子壕的沟沟畔畔，虽然没有路灯，可月色瓦亮，弯曲的山路旁树木随风摇晃，碎光粼粼。我总爱漫无天际地絮叨些荒唐又天真的理想，抱怨学业枯燥。你从不打断，双手插在口袋里，边把步子放得极慢，刻意迁就我的脚步，边静静听着。夜风卷起路边青草的气息，直到我说累了，你便会变魔术般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到我手里，只淡淡一句：“哥，别急，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印象最深的也是个深秋月夜。那是我初中毕业去考山西省艺术干校败北后，情绪低落，心烦意乱。你知道后，特意陪我来到很少有人去的家对面的山头，我俩差不多枯坐半个多时辰。整个月光下就我们两人，夜色清冷，露水湿重，我低沉默，一言不发，你也不催我开口，只是默默把手搭在我肩上，任由晚风拂遍脊背。记得我曾转过头望着你，那晚的月光落在比我还小－岁的你之侧脸，安静，笃定，带着少年男子所独有的内涵。直到月亮慢慢西移，我心绪渐平，你才轻声开口，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讲说了－句：“咱还年少咱怕啥？”

“咱还年少咱怕啥？”是呀，这句细碎寻常，绝不豪迈的－句话足够温热我当时的心境和那些被月光封存的旧日时光，不只是今生的一瞬间，皆是余生最珍贵的念想。春来秋往，想当年，我兄弟俩有过多少次并肩于夜幕之下，看月色染遍山野，静观春日繁花，闲话日常琐碎；共枕夏夜皓月，听晚风拂过枝叶，数尽满天繁星；秋踏落叶，谈年少心事，踩出一地月光，捡拾满地清冽，任晚风带走所有迷茫与怅惘，约定岁岁相逢，年年如故。那时的我俩，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手足，相互鼓励，一路慰藉，本以为今生知己相伴，岁月漫长，岁岁如故，从没想过人生聚散，只在一瞬，多的是山水不相逢的遗憾。

世事辗转，人海浮沉，任谁也抵挡不住时光的变迁与长大成人后各奔山海的现实。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的工作调往北京，不得不与我曾经随叫随到、深夜相伴的兄弟，曾经无话不谈的知己道别。起初，彼此还三天两头书信往来，电话沟通；接着又渐渐只剩下朋友圈里的寥寥点赞，相互问候，再后来彼此的日子被各自奔波的不同轨迹与柴米烟火填满，双方忙碌中渐渐少了寒暄，淡了交集，慢慢淡出了彼此的生活，连一次好好畅谈都成了奢侈。

岁月无声，流年不语。一晃，近三十年光阴－闪而过，身边人来人往，聚散离合皆寻常，人间风景更迭万千，很多往事故人都在时光里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可是唯独对我这发小的惦念从未被岁月消磨，反而在岁岁年年的月色里愈发清晰、愈发深沉。那些月下相伴，夜晚谈心，彼此温暧，相互包容的美好记忆从没忘却。

世人都说月色无情，盈亏往复，但我深信：皓月最是深情，它见证过我们兄弟年少时的多愁善感，听过我们无数琐碎的心事，照亮过我们年少时最纯粹的情谊，只不过所有无人知晓的动容，未曾言说的感动，藏于心底的不舍，以及所有无人知晓的动容，未曾言说的感激，全都被月光一一收纳，静静珍藏而已。人间千般情，最真不过年少相知时，难道不是吗？

至今，我还有月夜独坐，举目凝望漫天清辉的习惯。旁人不懂我抬眼望月念的是什么？但年岁越大，天上的皓月就越懂我深夜静坐的心思，它能与我一样想起我与那个发小岁岁相依的温暧。只不过，月色依旧，晚风依旧，可是身边再没有那个默默陪我并肩静坐，听我碎语的少年，那些年少的情谊，真挚的期许，相伴的温暖，干净、纯粹，都定格在旧时月色之中，镌刻在岁月深处，成为心底最温柔的印记，在余生里，温柔又酸涩的念想。可叹最让人怅然的不是山水相隔，而是风景依旧，同行之人已不再。

风过千山，月照万川。今夜月色依旧，澄澈皓亮，照遍人间烟火，也照进我心底绵长的思念。兄弟，你在他乡还好吧？

万般过往皆成序章，千般深情皆付皓月。其实，人世间所有未说出口的惦念，藏于心底的牵挂，皆不止于岁月的遗憾。你我虽隔遥遥山海，再无并肩赏月的朝夕，再无深夜交心的便利，这虽是余生最无解、最绵长的遗憾，甚至往后余生重逢机会不多，但万般过往成序章，千般深情付皓月，纵人海疏离，纵岁月变迁，但我们那段被月光温柔包裹的纯真岁月，那份干净真挚的故友情谊，依然澄澈如月，温润如初，早已深深扎根于彼此心底，岁岁长青，年年不息，永不荒芜。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清风寄意，皓月为证：你我兄弟情谊，尽托皓月，一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