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农与“她”

愚公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76, 79, 187);">刘半农(1891年5月29日-1934年7月14日),江苏江阴人,原名刘复,字半农,号曲庵。中国新文化运动重要先驱、著名文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白话文运动的核心闯将之一。他积极倡导文学革命,反对封建旧文学,大力推广白话文,在诗歌创作、民俗研究、音韵学、汉字改革等领域均有开创性贡献,也是“她”“它”二字的重要推广与规范使用者,对中国现代语言和新文学发展影响深远。1891年5月29日刘半农出生于江阴西横街,谨以此文纪念刘半农先生诞辰135周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76, 79, 187);"> ——题记</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20年,旅居伦敦的刘半农写下了流传近百年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他当时身处异国并在灯下提笔创作,所以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写下的一个“她”字,会在沿用数千年的汉语体系中,硬生生为中国女性确立一个专属于自身的文字身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汉语在白话文普及之前一直没有专门用来指代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因而不论男女老少与身份尊卑,所有第三人称的表达都统一使用“他”字。这种用法表面上是用字统一且行文简洁,同时从更深层次来看也是长久以来对女性群体的忽视。文字不只是简单的书写符号,它体现着身份与地位。在漫长的文字发展历程中,女性没有独立的文字位置,她们只能被笼统包含在“他”字之中,同时也没有获得被单独指代的正当资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文化运动兴起后,不少文人试着作出改变。鲁迅的文章的里常用“伊”来代指女子,也有人用过“彼”“其”等字临时替代。可这些做法都只是零散变通,没有统一标准,更没有形成体系,老百姓看不懂、记不住,自然也传不开。语言习惯就像沉淀千年的河床,稳固又顽固,零星的小修小补,根本掀不起浪花,很快就被旧传统淹没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多数尝试改变的人,都在半途中人因种种原因停下了脚步,只有刘半农,不肯轻易妥协。他性子直、敢较真,认准了文字要跟上时代,更要体现公平,非要在早已固化的语言规矩里,闯出一条新路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17年,刘半农在翻译英国戏剧《琴魂》时,第一次大胆自创了“她”字,公开主张用这个字专门指代女性。在风气保守、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民国初年,这么一个小小的方块字,无异于平地惊雷,一下子在文坛炸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争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守旧文人最先跳出来反对,骂声铺天盖地。他们斥责刘半农标新立异、离经叛道,说中国几千年没有“她”字,文章照样写,文化照样传,如今造一个新字,纯属多此一举、哗众取宠。更让人无奈的是,就连一些主张男女平等的新派学者,也不理解他的用意。他们觉得,真正的平等就不该分性别用字,特意造出“她”与“他”对立,反而是把女性区别对待,违背了平等的本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时间,文坛上下议论纷纷,“她”字被推到风口浪尖。周作人率先在《新青年》发文声援,鲁迅也赞赏他敢为人先的勇气。可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少数人的支持显得十分单薄,“她”字依旧举步维艰,前途未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场持续多年的文字之争,转机却出在万里之外的伦敦。1920年,刘半农远赴英国求学,在异乡的静夜里,思乡之情涌上心头,随口吟出几句诗,便是后来家喻户晓的《教我如何不想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诗句一出来,很多人都在猜,“她”到底是谁。有人说是写给妻子的情诗,满含儿女深情;有人说是思念故土家国,藏着游子赤心。其实到底指谁,早已不重要。真正改变历史的,是诗里这个“她”字。在这之前,它只是一个饱受争议的生硬符号;在这之后,它被月光浸润,被诗情温暖,被思念赋予了灵气,一下子有了温度,有了生命。刘半农用一首温柔的小诗,悄悄化解了世人的抵触,让这个饱受非议的字,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千万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26年,赵元任读到这首诗深受感动,亲自为它谱曲,歌名一字未改,就叫《教我如何不想她》。曲子一传开,立刻风靡全国。有人问赵元任,曲中的“她”是不是专指女子?赵元任说,心中所牵挂的人、故土、家国,都可以是“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半农造字,求的是文字严谨、女性有尊严;赵元任谱曲,赋予一字万千情意。两人一破一立,隔空呼应,共同把“她”字真正推向了民间,扎进了人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刘半农,就绕不开江阴的刘氏故居。一座普通的江南老宅,粉墙黛瓦,小院清静,却走出了名震近代文化界的“刘氏三杰”。刘半农革新文字,刘天华改良民乐,刘北茂传承文脉。一门三兄弟,各有成就,文脉相传,成了中国近代文化史上一段少有的传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1917年首次提出,到1932年正式被官方承认,“她”字走过了整整十五年。这一年,国民政府教育部公布《国音常用字汇》,正式把“她”字列入标准汉字,这场漫长的文字革新,终于画上圆满句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令人惋惜的是,刘半农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1934年,他为了调查方言远赴内蒙古,不幸染病去世,年仅四十四岁。此时,距离“她”字正式入典,仅仅过去两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鲁迅在《忆刘半农君》里说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回望刘半农一生,为“她”字力争、为女性正名、为汉语革新,就是他打得最漂亮、影响最深远的一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百年匆匆而过,如今我们提笔写字、日常说话,“她”字早已随处可见,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很少有人再想起,这个普通的汉字,当年曾引发多大风波;更少有人记得,这场温柔却坚定的文字革命,跨过了多少阻碍与偏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们渐渐忘记,是一位从江阴小城走出去的文人,在异国清冷的夜晚,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以诗为媒,以笔为器,为万千女性争来了一个独立的文字尊严,在汉语历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百年后的江阴,老城依旧,古韵仍在,《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旋律,还会在街头巷尾轻轻响起。我多次走过刘氏故居,看着青砖旧瓦,心里总有很多感慨。老宅会在岁月里慢慢老去,可那个在争议中诞生、在时光里站稳的“她”,早已融入我们的语言血脉,一代又一代,传续不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半农去世后,挚友赵元任悲痛不已,写下挽联:“十载凑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短短二十二字,道尽知己情深,也藏着后人对这位文字革新者最深的怀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6年5月29日夜于江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