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四姑娘山从山脚到打尖包的片片(曾継刚摄影师拍摄)

谭瓦霞

<p class="ql-block">清晨的山脚,空气里飘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我们整装出发。四姑娘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远山是淡青,近处的坡地却已绿得发亮。草尖上还挂着露水,白色小花星星点点,踩在脚下软而韧的小径上,背包带勒着肩膀,却让人踏实。曾继海就走在前面一点,相机斜挎在身侧,没急着拍,只是偶尔抬头看云,说:“今天云走得慢,光会等我们。”</p> <p class="ql-block">走到第一处开阔坡地,他忽然停步,示意我站定。风从山谷里推过来,吹得衣角啪啪响。我握紧登山杖,笑着朝镜头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是摆拍,是那一刻真觉得轻快:身后是莽莽苍苍的森林,头顶是压着云絮的雪峰,而脚下,是刚刚启程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越往上,路越窄,也越安静。云层低垂,把山腰裹得严严实实,只听见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背包扣带随步伐轻轻磕碰的脆响。曾继海没说话,只偶尔抬手调焦,镜头对准我背影时,我下意识挺直了腰——不是为了好看,是山在教人挺直。</p> <p class="ql-block">在一处蜿蜒的谷道,我摘下帽子擦汗,白帽檐被阳光蹭出一点暖光。蓝背包在肩上晃,登山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像在应和山的节奏。坡上草厚,黄花零星,远处山影层层叠叠,云雾在峰顶游移,不散,也不落,像山在喘气。曾继海说:“打尖包还没露头,但它已经在云里看着我们了。”</p> <p class="ql-block">又一段缓坡,草色浓得化不开,石块散在路旁,像是谁随手堆的界碑。我放慢脚步,抬头看山——山不说话,只把影子投在我背上,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p> <p class="ql-block">忽然就停住了。不是累,是心口一热。我抬起手臂,不是挥手,是伸向那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曾继海没按快门,只笑了笑:“留着,等打尖包见。”那一刻,风停了一秒,草叶静垂,连远处的鸟鸣都退成了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路开始爬升,我仍举着手,不是庆祝,是习惯性地朝山致意——像老友重逢时的点头。右侧那棵老树还在,树皮皲裂,枝干却撑得极开,像山里一个沉默的守路人。云还是厚,可山势已不同:线条更硬,轮廓更清,打尖包的脊线,正从云缝里一寸寸浮出来。</p> <p class="ql-block">坡更陡了,我换了个姿势,重心前倾,登山杖深深扎进草泥。橙色背包在灰绿山色里跳动着一点亮色,像一小簇没熄的火。黄花在脚边晃,雪峰在头顶静默,而我的呼吸,渐渐和山风同频。</p> <p class="ql-block">下坡时她走得轻快,背包上挂着的水壶和小哨子叮当响。她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笑:“信号没了,但心信号满格。”我跟着她转过山坳,雪线忽然清晰起来——不是白,是冷冽的银,压在山脊上,像一道未拆封的请柬。</p> <p class="ql-block">有段路,我索性转过身,倒着走。帽子被风吹歪,登山杖横在胸前,像持剑。曾继海在后面喊:“别光顾着看山,也看看路!”我笑,却没回头——山在身后,路在脚下,而人,正走在两者之间最真实的一寸光阴里。</p> <p class="ql-block">背影最诚实。背包上的标识被汗水洇得模糊,裤脚沾着草屑和泥点,可脚步没乱。远处雪山在云里浮沉,像沉在一大碗浓汤里的白玉。我不急,山也不催,我们只是彼此确认着:我在走,它在等。</p> <p class="ql-block">山径越深,植被越密,灌木枝条偶尔拂过手臂,微痒。背包带勒进肩肉里,可奇怪的是,越沉越踏实。曾继海说打尖包的垭口就在前面云层裂开的地方——我抬头,果然,一道窄窄的光,正斜斜切在雪坡上。</p> <p class="ql-block">最后那段上坡,森林退成墨绿的边框,雪峰成了主画。阴云低垂,却压不住山的气势。我喘得厉害,可每迈一步,都像把名字签在山的契约上:不是征服,是应约而来。</p> <p class="ql-block">打尖包的石头小径终于铺开在眼前。我摘下帽子,让山风灌进来。橙色背包卸在石堆旁,登山杖插进土里,像插下一面小小的旗。远处,雪峰静立,云在它腰间游走,而我,刚刚从山脚,走到了它的心跳附近。</p> <p class="ql-block">弯腰系鞋带时,指尖碰到一块温热的石头——阳光刚从云缝里漏下来,晒了它一小会儿。我抬头,雪山近得能看清冰裂纹,而山坡上,黄花正开得不管不顾。</p> <p class="ql-block">最累的那段坡,我数着步子:一百步,停;两百步,再停。可每次抬头,雪线都近了一点。曾继海没劝我快,只递来半块巧克力,说:“山不比人急,你也不必。”</p> <p class="ql-block">陡坡上,我用登山杖撑住身体,看脚下碎石滚落,又听它们撞在岩壁上的回响。蓝衣被风鼓起,黑裤沾满草汁,橙色背包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原来人最倔强的样子,就是沉默着,把身体一寸寸抬向雪线。</p> <p class="ql-block">站在打尖包垭口,我张开双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衣袖,吹得帽子几乎飞走。雪峰在眼前铺开,云在脚下流动,而背包上那个小小的“EO”标志,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颗心,在海拔四千的地方,终于跳得自由又响亮。</p> <p class="ql-block">垭口那块巨石,我坐了好久。草在风里俯仰,雪在光里呼吸。曾继海蹲在旁边调相机,没说话。我们只是坐着,看云怎么把山藏起来,又怎么把它还回来。</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回望,打尖包已融进群峰的轮廓里。可我知道,它没走远——它已长进我的步幅里,我的呼吸里,我往后每一次抬头看山的瞬间里。</p> <p class="ql-block">山不说话,但它记得所有走过的脚印。而我,只记得曾继海按下快门时,风正把我的笑声,吹向雪线之上的晴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