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的二月,我们试油四队又迁徙到了陕西定边的红柳沟乡附近,一处路边拐弯的沙地上,搭起了帐篷,自己动手,垒起了一排干打垒,那是队部和食堂。</p><p class="ql-block"> 那时正年轻,我也参与到干打垒队伍中,头一回干,高兴的不得了,从没有疲倦的感觉。真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p> <p class="ql-block"> 那一年,马坊油田的大会战开始了。当时生产力低下,人力物力不足,就采取了大兵团作战的模式,从四面八方调集队伍和大批设备,来此会战。</p><p class="ql-block"> 马坊油田四面环山,方圆不到十平方公里,地势平坦,是个小盆地。盆地井架林立,聚集了近百部钻机,隆隆的钻机声,昼夜不息,在帐篷里听的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 安装大队安装井架的速度,赶不上打井的速度,当时安全生产不规范,系安全带意识不强,导致一名井架工,从井架上不幸身亡,没有几天,又有一名井架工身亡,听得人心惊胆寒,那是非常危险的岗位。</p><p class="ql-block"> 到了马坊油田,我们的工作节奏完全变了,由原来的走路,变成了接力快跑,天天像打仗一样,忙于新井投产。每天投两口新井是常态,连夜抢投新井更是家常便饭,上产急啊!国家要油啊!当时会战指挥部的口号是:“日产一千方,七一把礼献!”我们是天天马不停蹄,挥汗如雨,累了,倒在井场,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马坊油田不大,我印象中有几百口油水井,其中自喷井可能有二十来口,在某个地质构造上,地层油气压力大。</p><p class="ql-block"> 一次在一口井上投产下泵,突然遇上井喷,井下巨大的气流裹挟着原油,像一条油龙,呼啸喷涌而出,直喷井架的天车,喷出的原油像下雨一样,落在了井架的四周。</p><p class="ql-block"> 巨大的声响,冲天的油龙,十分吓人,倘若碰到一点火星就是一场大火,灾难即将降临。杨队长临危不惧,现场指挥,强行下钻,高声大喊:“共产党员上!”躺在地上的王师傅一动不动。队长又大喊道:“共青团员上!”这是队长发出的又一次召唤!我看见队长的脸色都变了,危急在前!我毫不犹豫冲到了喷油的井口,和工友小周一起冒着巨大的危险和刺鼻的油气味,强行下钻,一根,两根,三根,当下到第十根油管的时候,井喷终于被我们制服了,队长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大家悬着的心放下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小周一直奋战在井口,一鼓作气下完了这一趟钻,我们浑身上下都变成了油人。回到驻地,冲到茶炉房,脱光衣服,用当时洗井的和井剂,冲洗身上的原油,两天后原油的味道,才慢慢的消失。</p> <p class="ql-block"> 到了马坊油田,工作性质变了。主要是搞新井投产,拿产量。改变了原来井架和通井机分离,一口井要试几个月的状况,实行井架与设备一体运行的模式。</p><p class="ql-block"> 刚开始修井的架子,是油田自己研制的折叠式井架,与通进机一体,靠通井机的滚桶,钻动钢丝绳,人拉动钢丝绳,慢慢立井架,由于井架负载过重,立到一半的时候,钢丝绳被拉断,井架轰隆一声巨响,砸在通井机顶子上,把人吓个半死。</p><p class="ql-block"> 没有多久自制的井架被淘汰了,迎来了苏联巴庫人的折叠井架,操作立放平稳,相对安全,没有摔过架子,不过每次要爬到架上固定螺丝。运行速度仍然较慢,用了一年半载,又淘汰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进口了新式武器,“148”修井设备,起下泵速度快。是捷克斯洛伐克制造的引擎,罗马尼亚生产的液压系统,井架整体立放,非常快。若液压操纵杆操作不当,偶尔也会摔架子。一次我操作放架子,突然呼啦一下,架子就倒下来了,当场就把马师傅压在了架子下面,把我吓坏了,幸好人没有大碍,只擦破了点皮。</p><p class="ql-block"> “148”修井设备,其引擎有十来个缸,转速快,力量大,其修井速度大大加快。原来使用管钳,起下钻速度相对较慢。不知道哪一天,用起棕绳拉猫头,其速度大大加快了。但不小心猫头绳会打伤手脚和胳膊腿,一次不小心我被猫头绳打伤了腿,疼得我在井场乱跳呢。拉猫头绳存在安全风险,尽管如此,大家都没有在意,仍然天天这么干。</p><p class="ql-block"> 一天清晨,我在帐篷里还没有起床,忽然听见师傅刘根奇在帐篷外叫我:“小刘,光杆卡子在什么地方?”我听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清亮,我应声道,在什么地方放着。就在这一天的上午,从井上传来了不幸的消息,井上出事了。刘根奇在拉猫头绳时,不慎将右胳膊绞进了猫头绳里,坏了,那猫头的转速多快呀!就是刹住了,他的惯性力量也很大,不会马上停下来,还要转好几圈,谁敢想象人的胳膊被绞上了,那还有命吗?一个活活的右胳膊当场就断了,现场惨不忍睹!这是我在前线从试油干到修井七八年时间,发生在身边最惨烈的故事。紧急救援,驱车向银川医院救治,时间太久了,一只好端端的胳膊废了,留下终身残疾。</p><p class="ql-block"> 刘师傅是文革前的老初中生,写得一手好钢笔字,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队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派人从长安县接来了刘师傅的太太,照顾他,他太太是个教师,见她眼泪汪汪的,整天哀声叹气,怪可怜的。</p><p class="ql-block"> 时间会把一切事情抹平。马坊油田的会战早已结束,周边的抽油机日复一日的运转,井卡泵了,井不出油了,天天都在发生,我们依然日日穿上沉重的油工衣去上井。为了生计年年月月,月月年年跟那油呼呼的东西打交道,猫头绳继续拉,有刘根奇的事故教训,只是比以往小心一点罢了。只要搞修井,磕磕碰碰的事就少不了。</p><p class="ql-block"> 七八年分来了一批转业军人,充实到油田的各单位,缓解了马坊油田人员紧张的压力,我们队上分来了河北、安徽和山东等地的十几名转业人员。到了年底,三分部(副局级)解散了,井下处不存在了,我们试油四队变成了修井十队,归采油四大队管理,四大队管理整个马坊油田和后来的油房庄油田,均属采油三部管辖。</p><p class="ql-block"> 到了马坊油田之后,再没有频繁的搬家,在那个路边沙地的帐篷里住了一年多,七九年搬到了四大队驻地的砖木结构的房屋,从此结束了住帐篷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0年前后,采油三部的原油跃上了历史新高,年产达到五十七万吨。当时油田流行着这样的顺口溜:“一分部的头,二分部的楼,三分部的油”。我们的原油产量,居油田之首。</p> <p class="ql-block"> 咱们干修井行业,当修井工最难为情的事情,不是活有多脏有多累,而是那一身又黑又脏又沉的油工衣。穿上它,见到熟人就好像矮了三分。不是人矮了三分,而是穿上油工衣,自己就感觉比别人矮了三分。</p><p class="ql-block"> 刚开始在四大队修井的时候,抽油杆上有卸油器,只要打开,就不会冒油,井口操作也干净,速度也快。到了后几年,由于井下结蜡结垢严重,卸油器成了摆设,每次起泵几乎都打不开,往往是起一根冒一根,再小心,也会避之不及,油工衣越穿越脏,上面的油垢越积越厚。为了清理工衣上的油污,有的人制作刮油器,每每蹲在井场或坐在门口,刮油工衣上的油污,但过两天照旧。只有用汽油清洗,才能彻底清除油污。</p><p class="ql-block"> 冬天,四大队宿舍都烧伴生气取暖,燃烧时通在炉子里,废气通过烟筒排放室外。</p><p class="ql-block"> 一天下午,我从队上弄来了一小盆汽油,准备洗油工衣。我把油工衣放在汽油盆里,开始搓洗油工衣,我边搓边自语,汽油真是个好东西,上面的油渍油污立马洗岀来了,正在欣赏之时,忽然一股火苗从炉膛里串到了我的油盆里,喷的一下,汽油盆一片火海,直冲房间芦柴天花顶上,房子就我一人,我一点沒有慌乱,急中生智,拿起旁边的棉工衣,一下子捂住了汽油盆,大火瞬间被我扑灭了。</p><p class="ql-block"> 我立即打开门,让空气流通,此刻我才醒悟,刚刚危险的一幕,是门关闭,距离炉子太近,室内温度过高,导致汽油开始快速蒸发,化成气体,置留在狭小的室内空间里,浓度过高,加之炉内伴生气明火在燃烧,汽油一遇高温,一遇明火,立马会自燃起火。幸好我措施得当,化险为夷。只是我手腕灼烧了点轻伤,燎起了几个水泡,并无大碍,几天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汽油洗工衣一事,虽说有惊无险,但给我一个教训。在密闭的温度高的房间,在靠近明火的地方,是绝对不能使用汽油的。</p><p class="ql-block"> 修井工就是油田的大夫,那口油井出了问题,不出油了,修井工就要上井去修,修好了,就出油了,抽油机又可以昼夜不停地磕头了。乌黑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地层深处被抽到了地面,通过地面大型原油集输管道,输送到各大炼油厂生产加工出原油产品,满足海陆空和千家万户汽车的需要。</p><p class="ql-block"> 修井工最苦最冷最难干的日子,还是在漫长的冬季。最早在四大队修井,从银川汽车公司雇来的卡车接送我们上下班,后来可能是节约成本吧,把卡车全部退了,我们只好勉强坐在“148”液压传动装置上,人车混搭,既不舒服也不安全,也无奈,更无人关注。尤其到了隆冬时节,一身冰冷的油工衣,戴上冰冷的手套,管钳也冻上了冰碴子,干起活来,冻得人清鼻涕乱淌呢。</p><p class="ql-block"> 中午食堂送饭,保温桶不保温,每次饭菜都不热。一次送饭的师傅,筷子也忘带了,我们不可能用脏手吃饭,就地取材,在井场旁边的一棵树上撇下几根树枝,化作吃饭的筷子。</p><p class="ql-block"> 修井队的作业小班,在现场常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都是当班的问题当班解决。一次下泵还差一根油管,无奈我和一位工友到附近小修的一个井场,徒步两三百米,抬回一根九米多长的油管,终于抬到了,满头大汗,把肩膀也快压垮了。</p><p class="ql-block"> 马坊油田的开发建设,由于注水没有及时跟进,没有几年原油产量就下降了,含水急速上升,井下的问题越来越多,抽油杆和油管结碏结垢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修井工越来越难干了。</p><p class="ql-block"> 每次下泵前锅炉车必须开到井场用高压蒸汽,将油管杆一根根刺干净。在现场对抽油泵,抽油杆和油管逐个检查,必须弄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毛病,方能下泵。有一次蒸汽压力很强声音很大,可谓震耳欲聋。当我把油管、抽油杆全部刺完,耳朵就嗡嗡响,几天都消失不掉,一直耳鸣,几十年了仍是这个感觉,就是当年蒸汽刺油管留下的后遗症。</p> <p class="ql-block"> 一天傍晚大雪纷飞,队部忽然接到四大队调度室的通知,晚上要去于家梁修井。吃过晚饭,我们穿上棉工衣就上路了,站在卡车上,顶着凛冽的寒风,冒着漫天的大雪,行驶在马坊大坡上,山路好滑呀,轮子几度打滑,车越开越慢了,走到马坊大坡拐弯处的时候,司机突然一个刹车,差一点车翻到沟里了,好险啊!大家吓出了一身冷汗!雪路越走越滑,险象环生。再走,真的是不要命了!司机就地调头,返回驻地。今晚若遇上一个楞头青的司机,只知进,不知退,我们一车人很可能就要上西天了,许多交通事故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p><p class="ql-block"> 修井队的工作有时没有规律,调度室一个指令,什么时候上,就得什么时候上。有时修完井回来,已是深夜十一二点钟,肚子也饿了,拿着饭盆去食堂,食堂一片漆黑,值班的炊事员早都回家了,无可奈何,提着饭盆,回到宿舍,只好挨到第二天早晨,再去大食堂买饭。</p><p class="ql-block"> 一个夏日的下午,我和工友穿着一身的油工衣,从井上回来了,我的目光与坐在大食堂山墙底下歇凉的几个熟人目光正好对视,我们之间的反差太大了,他们的表情令我刺激,岁月总也无法抹去那一刻。</p> <p class="ql-block"> 一个冬日的傍晚,我从井上修井回来,又是大雪飘飘,到了宿舍门口,刚好碰见好友,四大队子弟小学王志勤老师,他主动要帮我去食堂打饭,我把饭盆和菜票递给他,倘若等我换下油工衣再去食堂,可能就关门下班了。还不错,我接过志勤打来的饭菜,饭菜还热着,我边吃,边聊了起来,当时的情景仍在脑海中萦绕。</p><p class="ql-block"> 再过几天,就要新年了,岁月匆匆,又到了一九八二年,我坚持着,我的路在远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文中照片和图片均来自网络,本人感谢提供的图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