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去理发,进门后理发师问我:“怎么理?”我先是一愣,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理了半辈子发,头一回被人问“怎么理”,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顺手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最满意、最精神的照片,递过去:“就按这个理吧。”他“噢”了一声,说:“我尽量。”</p><p class="ql-block">我没太在意,由着他摆弄。理发器嘶嘶地响起来,他一边修剪一边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哥,理成原来的样子不太可能了,现在头发太少了。我尽量让您显得年轻好看,可以吗?”我不自觉地“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问“怎么理”。也明白了他的小心翼翼,他的斟酌和试探。他大概一进门就看出我不同寻常,头发稀薄得不像正常脱发,气色也带着治疗后特有的灰败。也许他店里来过如我一样的病人,也许他只是凭着年轻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怕打碎了我这本就弱不禁风、勉强撑起来的坚强。</p><p class="ql-block"> 接下去的时间里,他慢慢地、轻柔地跟我聊着可有可无的闲话,聊天气,聊生意,聊这附近新开的店。他的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剪刀在头顶细细地修剪,每一刀都带着试探和关照。</p><p class="ql-block"> “哥,你看我给你理的行吗?比以前的更利索了。”我没敢多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应和着:“可以,可以。”</p><p class="ql-block">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经过十五次治疗,头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了,剩下那几根也被药物侵袭得斑驳陆离,东一撮西一缕的,像秋后荒芜的草地。我知道无论怎么剪,都回不到那张照片里的样子了。</p><p class="ql-block">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顶,背过身去。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盈满了眼眶。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他低着头扫地上的碎头发,其实也没有多少可扫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哥,正常二十块钱,给你打个折,给十块就行。”我又一愣:“你理得很好,我很满意,正常收吧。”他停下手中的扫帚,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哥,我大概知道你的状态。别怕,大哥。加油,一定会好的。”</p><p class="ql-block">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泛滥,没有那种让人难堪的过度关注。就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重重地落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这个年纪,五十多岁的人了,风风雨雨都经过,本不该为这样一件小事动容。人生走到这里,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谈不上波澜壮阔,但也算见过些世面。可理发小哥的话,还是让我的心颤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他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拿出了那样恰如其分的善意。不疏远,也不过火;不回避,也不逼问。就那么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一个人心灵深处最无法言说的脆弱。这种善意,比任何药物都让人感到温热。</p><p class="ql-block"> 道了谢,推门出来。站在小店门口,仰起头,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撑开了。</p><p class="ql-block"> 迈出这一步,也许还有希望。加油吧。这是我是对自己说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