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刚到郜墩那天,老同学李炳飞告诉我:“从前郜村许家是这一方最大户,祖居在石前浜,有东七千,西七千,田地万四千之说,20世纪70年代平整土地时,在石前浜里,翻出了数不清的条石,还有整根整根没烂的脚桩木。”</p><p class="ql-block"> 这话在我心里盘桓了整整三年。我总想着从历史的残痕里,把许家的故事给给刨出来。这些年我一趟一趟往许家祖居地跑,每次找村上老人打听,老人家总先要叹一口气,才慢悠悠牵出几百年前的旧事,可翻来覆去,嘴里说的也只有石帮岸、粗脚柱、万顷良田这些零碎,真要问起许家祖上是何等人物,传了多少代,却总也说不周全。</p><p class="ql-block"> 我翻遍了本地的旧志,最早只在嘉庆《石门县志》卷九的寺院一章里搜到一句:“郜村庙靳志在县西北二十里,泗水桥南,土谷神为章钱许。”往后再找,就再也碰不上能对上号的许氏家族。</p><p class="ql-block"> 我就不信,一个赫赫扬扬几百年的家族,就能悄没声埋进浜底的烂泥里?总得留点什么痕迹才是。</p><p class="ql-block"> 今年六月一日清晨,我忽然醒过神来:这么大的义举,旧志怎么会不记?莫不是落在补遗里,我之前没翻到?我赶紧把压在书堆里的旧志找出来,一页一页往后面翻,果然!在卷二十四补遗里,明明白白躺着郜村许家的整条记载。</p><p class="ql-block"> 嘉庆《石门县志》卷二十四记载:郜村民许恩、许惠,富而好义,独建便民仓廒二百余间,陈令允坚奖授义官,俾乘輶督工,邑人至今传其事。兄弟敦睦,耕读世守不替。其子若孙,乡饮则有良卿,贞节则有良宰妻陆氏,孝行则有登文,文学则有家珍,联科天定、元国、士淳、上襄、上宣、开伟、之璜、之琦、嗣英皆彬彬贤序云。</p><p class="ql-block"> 原来老人们说的全是真的。明代万历年间,郜村的许恩、许惠两兄弟,家境殷实却从来不肯为富不仁,反倒乐善好施,当年拿出全部积蓄,独自修建了二百多间便民粮仓,屯下粮食接济乡邻。那时候的崇德知县陈允坚为了表彰他们的义举,不仅亲手题了匾额,还授予兄弟二人“义官”的名号,特许他们乘坐轻便官车监督地方工程。这份荣耀,在当年的乡野之间,可是独一份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许家让人敬服的,从来不止修仓济民这一件善事,更在那代代传下来的家风。县志里短短一句“敦睦,耕读世守不替”,藏着咱们乡间最朴素的持家根本:兄弟二人齐心和睦,祖祖辈辈守着“耕田养家、读书修身”的规矩,半分也不肯丢。有这样的家风,养出来的子孙自然个个端方:有在乡饮酒礼上被官府表彰的许良卿,有获朝廷旌表的节妇许良宰妻陆氏,有以孝行闻名乡里的许登文,有以文学见长的许家珍,余下许联科、许天定一众子弟,也全都是文质彬彬、德才兼备的贤良,接连有人科举入仕,是整个崇德都羡慕的名门望族。</p><p class="ql-block"> 可谁能想到,几百年风吹雨打过去,如今站在郜墩村问起许家,诺大一个村子,姓许的人家已经寥寥无几。石前浜还是几百年前那条石前浜,当年许家的后人大多跟着新农村改造,搬去了整齐的新村居住,连当年刻着许氏义举的石碑,都不知道翻到哪段河底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六月正是麦收的季节,我又一次站在石前浜的岸边上,看着风推着田埂上的麦浪晃,围过来的乡亲让我讲许家的旧事,忽然有个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啥万顷良田,百间仓廒,到头来还不是过眼云烟。”</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许家当年良田万亩,仓廒百间,传了十几代子孙,到如今就只剩县志里短短一百多个字,故事也变成了村头模糊的传说,在年轻人眼里早已经远得很。可偏就是这一百多个字里,还留着许家兄弟“富而好义”的热乎气,还藏着耕读传家的温度,这才是几百年也散不掉的东西。财物本来就是来来去去的,唯有刻进家风里的善良端正,能隔着几百年的光阴,还能让站在石前浜边的我,忍不住停下脚,想想从前的事,想想这乡野之间,到底什么才是值得一辈辈守住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日头慢慢斜下去,金闪闪的余光落在河面上,晃啊晃,像一句说了几百年的家常话,还悠悠飘着,说给每个路过的人听。</p> <p class="ql-block">以上图片由沈剑峰拍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