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谷田

沂荷芝兰

我终究赶不走谷田里无数飞来的麻雀。

它们只为觅食而来，我却分不清，驱赶它们，究竟是对是错。

当我站在谷田边，重复着这份守望，一晃，竟与二十年前隔空重叠。我从不怀疑光阴的跨度，其实更早的岁月里，这样的场景早已往复过无数次。每到这个时节，我都要日日守在田边，直到谷子彻底成熟，静待丰收。

岁月流转，许多记忆早已在时光里慢慢锈钝。流年磨尽了枝头摇曳的青春狂想与年少浮躁。就连谷田边萋萋的杂草，也一半枯黄、一半青绿。我忍不住自问：那些逝去的、留存的青葱，是否也在四季更迭里，有着相似的际遇与心事？总有许多缤纷花絮，悄然藏在季节深处。而每一年，我总能看见麻雀，在渐熟的谷田里起起落落，翩飞不息。

山梁上弯弯的梯田里，种满了高粱、谷子与红薯。唯有谷田中，稀稀落落立着一个个草人，只为惊扰前来偷食的雀鸟。

记得父亲为守护谷田，试过许多法子，扎草人，便是最寻常也最管用的一种。我不知道，以草人守田的习俗，从何时流传至今。或许雀鸟早已习惯了草人僵直的姿态，渐渐不再畏惧那刻意摆出的威严。

远处传来乡人粗犷洪亮的吆喝，轻易淹没了我年少单薄的声线，衬得我的呼喊那般微弱。我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沿着田边来回巡视，驱赶麻雀。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莫名厌烦这群飞来飞去的雀鸟。

我一手挥舞着荆条，臂弯挎着柳条筐，一边吆喝，一边从田这头走到田那头。双脚踩进萋萋荒草，走过之时，竟悄无声息。偶尔被惊飞的麻雀，落在草人伸直的臂膊、歪斜的斗笠之上，用一种倨傲的眼神，打量着人类为它们设下的圈套。

草人比谷苗高出一截，却永远无法像谷子那样，体会破土而出的欣喜与阵痛。

父亲总要等谷子抽穗，才会把扎好的草人插进田间。或许草人从未经春雨浸润，便看不懂谷子生长所历经的风雨沧桑。

谷穗一日日饱满成熟，谷秆也渐渐弯下腰身。它与草人共享同一片阳光，却永远无法抬头仰望蓝天，也望不见默默守护它的草人。

我在田边为它驱赶雀鸟，却不曾留意，谷穗因成熟低垂的那份沉静与温婉。弯腰，从不是卑微，而是籽粒饱满、沉淀丰盈的姿态。

当茎叶慢慢染成浅橘黄，沉甸甸的谷穗俯身向着土地，用满心的成熟与饱满，盛满了父亲秋收的喜悦。谷子静默伫立，静待来年，让自己的生命，再次融入孕育它的故土。

我偏爱坐在谷田边的时刻，只是不愿再奔波着驱赶麻雀。可以偷一份清闲，仰望高远蔚蓝的天，看流云缓缓游走——时至今日，我依然读不懂云朵变幻的模样。

听，远处传来伙伴们田边嬉闹的声响，隐约还夹杂着彼此稚嫩的乳名。我早已记不清，这样纯粹的热闹，是从哪个季节开始，渐渐渐行渐远。

静立旷野，风中漫来乡土独有的清香，足以消解市井间所有的疲惫与惆怅。我不知道谷田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麻雀与草人闲适的低语讥诮，还是谷粒将熟之时，生命自然蓬勃的喧响。

我在谷田四周挖野菜，采摘不知名的野花。原来那一次，已是二十年前最后一次静静守望谷田。在雀鸟此起彼伏的啼鸣里，珍藏起年少的梦想，还有无忧无虑的纯真与清欢。

想来，每个季节都自有馈赠，是心底莫名的悸动，也是灵魂深处的追寻。世间再难寻这般意境：婉转鸟鸣，与草木灌浆成熟的轻响，自然相融，浑然天成。

如今稀疏的谷田里，少了许多形态各异的草人，麻雀依旧年年起落于田间。那群翩飞的雀鸟、静默伫立的草人，都深藏在岁月的深处，无言伫立。而那些过往，终究化作了我心底绵长的回忆。

或许，谷田的繁盛，在于穗穗饱满；原来自然里深秋的枯黄，亦是一种别致的风景。

再度守望谷田，心境早已截然不同。那些振翅翻飞的麻雀，是否也掠过了我二十年起落浮沉的流年？

曾在田埂石堰间，见过麻雀筑的巢。生生不息，代代繁衍，它们始终守着这片谷田，随季节往复来去。而木然的草人，永远无缘领略四季别样的风光。

常常在心生落寞、感叹无所得时，才恍然想起，我早已无数次共享过父亲丰收的喜悦。是这谷田的米粒，一寸寸把我养育成人。我借谷田清冽的草木馨香，抚平心灵深处的贫瘠与荒芜。

当我学会静心聆听、学会与自己想象相拥，便从喧嚣世俗里，走入内心的沉静安然。我想，这亦是一种难得的收获。

循声远望，谷田边，又有人高声吆喝，驱赶着纷飞的麻雀。

守望谷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