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嫣然

黎特

<p class="ql-block">然而这午后的天,蓝得发亮,透着一种极深的诱惑。是不是该出去走走了,我想。长时间宅着,人是要发霉的。于是丢开那些琐琐屑屑的吃食,还有那闪闪烁烁的屏幕,拎起包就往外走。先是地铁,轰隆轰隆的,凉得有些过分;又是公交,摇摇晃晃的,窗外的热气扑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末了是一段单车,蹬起来,倒有了些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远的,便看见那一片荷塘了。绿荷叶中点缀着粉粉的花,像是天上的霞,落了下来,碎在这水面上。那粉,薄薄的,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晨起时天边将散未散的一抹云,又像谁家女儿颊上悄悄浮起的那一层羞意,你定睛去看,它便躲了;你移开眼,它又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近些,荷花的香气一丝一丝地,悄悄地,往你鼻子里钻。不像玫瑰那样烈,倒像是童年的旧梦,温存而又渺茫。我忽然想起,那宋时的周邦彦,也曾在这样的夏日,对着荷塘,写下“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举”字用得何其好,那荷花不是呆呆地立着,是活泼泼地,向着天空,擎着一份清白的愿望。而他写那荷香,又道是“燎沉香,消溽暑”,这香,便不是闻的,简直是听的,是看的一般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周邦彦的荷花,是词人的荷花,带着书卷的、文雅的气息。可我在书上还读到过,更早的古人,对这莲花,又是另一番心思。那三国时的曹植,才高八斗的,他路过南泽,看见荷花,便觉着它是“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是把莲花当作了花中的精灵,水上的仙子的。这便不是文人的闲情,倒是一种惊叹,一种对上苍造物的膜拜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荷花与莲花,本是同根生的,但在佛国的世界里,却有着说不尽的神秘。释迦牟尼,步步生莲,这莲,便不再是凡间的花了,是圣洁,是超脱,是从那污泥里生出来的不染的智慧。观世音菩萨端坐的,也是那千瓣的莲台。那粉粉的、白白的瓣儿,一层一层地展开,仿佛能展开到世界的尽头,能包容下人间所有的悲苦。我想,那信仰里的莲花,大约便是一种无言的说法,告诉世人,纵然是五浊恶世,心也可以这般清净、这般圆满的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心思正飘得远,忽然一阵风过,满池的荷花都轻轻颤着,像是许多穿着粉衣裳的仙子,在碧波上起舞。这风里的荷塘,便又让我想起姜夔来。姜白石,是宋人里头最清冷的一个,他看荷花,偏不挑那盛开的时候,却写道,“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这“冷香”二字,用得何等寂寞,又何等的好。那荷花的香,在这清冷人那里,便也成了清冷的,不是暖的,不是甜的,是凉的,是带着秋意的。可他又说“嫣然摇动”,这便又是活的了,有着女儿家的情态。我看那风里的荷花,也觉着那香是冷的,飘飘忽忽的,像是要飞到我的衣上来,飞到这纸上来一般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远的,隔着大洋,有位法兰西的诗人,名字叫做波德莱尔的,他看花,又全然不与我们相同。他不看荷花,他看的是恶之花,是从丑的、病的、衰败的里头,看出惊心动魄的美来。我想,他若是见了这荷塘,大约是不大喜欢的,嫌它太素净、太贞洁了。可他会懂得那莲藕么?埋在污泥里,一节一节,雪白又脆嫩的藕。藕里头的丝,斩也斩不断的丝,倒像极了他诗里那些缠绕的、阴暗的、却又热烈的情欲与哀愁。那些涌动不息的黑泥,大约便是巴黎的街市,那藕,便是他那一颗病了的、却仍旧爱着美的心。这样想来,这东方的圣洁与西方的颓废,竟在这水下的泥里,暗暗地、秘密地牵起了手了,这倒是有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着想着,倒痴了。感觉荷花正张开她的拥抱,粉粉的,凉凉的,静静的,一言不发的,在你的心上,轻轻地那么一罩。这拥抱里头,有周邦彦的词韵,有曹植的惊叹,有佛祖的慈悲与清净,也有那法兰西诗人的一丝丝苦味。人生里的许多况味,竟都融在这粉粉的一片里了。那拥抱,是轻轻的,粉粉的,心,忽然软了,静了,也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荷塘过去,是一片水杉林,齐崭崭地立着,绿得那样深沉,那样从容。我走过去,靠着它。那树皮,粗粗糙糙的,带着太阳的暖意。风来了,针一般的叶子,细细地响,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那绿荫的抚摸,不是手,是水,凉凉的、软软的水,从头到脚,把你洗得干干净净,连心底那一点点浮躁,也给洗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也烤得热烘烘的。掏出那本讲一个叫马龙的人如何慢慢死去的书。在这样明亮亮的太阳底下,读“死”,好像有些不搭,然而又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那书里说,人到最后,是慢慢地,静静地,像一盏油灯,油尽了,光便灭了。周围的一切,却还是老样子,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看着眼前的荷,荷花开着,那么贞静,仿佛千年前便是这样开着的;看着远处的杉,水杉站着,那么沉默,仿佛千年前便是这样站着的。它们不问生死,只管自己在风里雨里生长,或者衰败。这夏日的一切,那么茂盛,又那么安静,生与死,热闹与寂寥,就这么无言地交织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荷,佛祖坐得,诗人写得,一个异邦的颓废者怨得,如今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对着它想起生死的大题目来。这就是生命的无常么?有点懂,又有点不懂了。只觉得这夏日的池边,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是藏在荷香里的,藏在风里的,是生命本身的那种神秘,大得没有边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了,那光,便从白亮亮的,变成了蜜样的黄。空气里的热,也仿佛抽去了一些,添了一丝傍晚才有的凉意。我合上书,那马龙最后的呼吸,好像也留在了这池边的风里,和那荷花的香,混在一处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该回家了。依旧是单车,公交,地铁,摇摇晃晃,昏昏沉沉。但我的心里,却装满了那粉粉的拥抱——那拥抱里,有词,有诗,有佛,也有一个异邦诗人的恶与美,还有那一点点,关于生命的、说不清的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进了家,屋里还是那样,静静的,闷闷的。只是我的鼻尖,仿佛还绕着那荷塘的清芬,那清芬里,似乎还夹着沉香,夹着冷香,夹着那法兰西诗人泥里的叹息;我的皮肤,也还记着那水杉的清凉。窗外渐渐暗下去了,这夏日的傍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而那粉粉的拥抱,却还在心里,薄薄的,淡淡的,暖暖的,像那荷塘上的晚风,拂了一身还满。</p> <p></p> 夹竹桃 <p class="ql-block">六月无他事,夹竹桃皈依于夏。风来,便落几瓣入水——花不渡水,水不留花,各自成禅。</p> <p class="ql-block">一泓凝碧,半池素影。白花落在水上,轻薄得如一句未曾出口的经文。</p><p class="ql-block">绿水是底色,白花是留白。花随水去,是不渡;水送花远,是不留。</p><p class="ql-block">花不渡水,水不留花,各自成禅。</p><p class="ql-block">原来真正的皈依,并非两相厮守,而是相遇的刹那,碧自碧,白自白,各守一方清净,却又合为一卷圆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