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久以来,心底始终藏着一桩心愿,便是邀约校友金雨人先生携当代艺术佳作落户箫逸美术馆。数次惦念、几番斟酌,却总因档期错落、展期排布等缘由错失机缘,这份期许便在岁月里缓缓搁置,静待恰逢其时的相逢。近日偶然听闻,金雨人先生的装置作品展于温州墨池坊落幕在即,即将撤场收作,千载难逢的契机骤然降临,萦绕心头许久的邀约之念,终于寻到落地的出口。五月三十一日清晨,我一早驱车赶赴温州墨池坊,亲身参与撤展搬运,将这批满载艺术哲思的装置作品,悉数转运至龙港箫逸美术馆,促成这场跨越城市的艺术相聚。</p> <p class="ql-block"> 金雨人先生是国内颇具辨识度的当代艺术家,人生轨迹与中国现代美术发展史紧紧相融,亲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轰轰烈烈的八五新潮艺术运动。那是中国艺术挣脱固有桎梏、冲破传统边界的黄金年代,无数青年艺术家怀揣理想,挣脱思维束缚,探寻全新的艺术表达,金雨人便是浪潮之中躬身求索的一员。但在九十年代末,当不少同行投身艺术市场、周旋各类商业展览与名利场时,他却毅然抽身繁华闹市,择取杭州富春江畔一隅归隐安居。富春江山水清幽、风物静雅,远离都市喧嚣与行业浮躁,往后数十年光阴,他守着一方居所,隔绝功利纷扰,沉下心来日日伏案思索、埋头创作。他极少奔赴各类商业画展,不刻意经营人脉名望,不迎合市场审美去量产作品,大半艺术生涯都在独处中度过,创作之路清冷孤寂,却也在漫长独处里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在当代装置艺术领域走出一条沉静内敛的路径。</p> <p class="ql-block"> 我与雨人先生结缘,缘起浙江美术学院的求学岁月,他是我的同籍学长,一段同乡之谊,串联起数十年的萍踪往来。回溯上世纪八十年代,彼时国内美育资源稀缺,能够考入中国美术学院深造的学子寥寥无几,同出自一片故土,又同在西子湖畔求学,相似的成长底色、共同的求学境遇,让我们初见便生出亲近之感,顺理成章结下同窗情谊。求学光阴匆匆而过,毕业之后,人生轨迹悄然分岔:我回到故土扎根教育行业,终日与笔墨丹青为伴,深耕传统书画教学,守着三尺讲台与一纸水墨,深耕本土美育;雨人先生生性自由不羁,不愿被安稳的日常束缚,怀揣艺术理想四处游历采风,踏遍山河寻访创作灵感。自此天各一方,各自奔赴人生前路,日常联络日渐稀疏,岁月在遥遥相望里悄然流逝。时隔经年,近些年我时常在各地艺术展讯、艺术论坛之中看见他的名字,知晓他数十年潜心创作不曾停歇,艺术作品愈发成熟厚重,昔日同窗的情谊,也在点滴讯息里慢慢回暖。</p> <p class="ql-block"> 我深耕传统国画数十载,毕生浸淫笔墨章法、花鸟山水,自幼浸染中式传统审美,习惯于在水墨留白、线条皴擦里体悟艺术意蕴,对于先锋前卫的当代装置艺术,始终存有隔阂与陌生,从前只在画册与新闻里浅尝辄止,从未近距离触摸装置艺术的内核。此番墨池坊撤展初见《雪崩》这件代表作时,我站在作品前茫然驻足,望着堆叠错落、形似雪山的装置,反复打量却无从领会创作深意,心中暗自感慨当代艺术表意晦涩,一时全然摸不透作品蕴藏的内涵。直到撤展收拾展品,随手挪动一块基座砖石,堆叠的石块顺势轰然滚落,错落坍塌的瞬间,整座人工雪山骤然崩裂,霎那间我豁然顿悟,原来这一动一落之间,便是艺术家想要诠释的“雪崩”,山石倾颓、雪域崩塌的意境,全藏在可动可落的装置结构之中。一瞬间,先前所有的困惑烟消云散,忽然读懂这件作品暗藏的巧思与哲思,装置艺术的妙处,正在于动静之间的瞬息变化。</p> <p class="ql-block"> 我们把作品细心拆解、妥善打包,大大小小的装置构件满满当当装满一整车,收拾完毕已是暮色沉沉,顾不得旅途疲惫,连夜驱车从温州奔赴龙港,满载艺术热忱将展品平安送入箫逸美术馆。彼时馆内正常态化展出《老艺匠剪纸精品展》,传统非遗剪纸铺满主展厅,红纸镂刻间尽是民间匠心与传统审美,水墨剪纸的古朴气韵与先锋装置艺术气质迥异。为了不打乱原有展览布局,同时给当代装置作品一处独立舒展的展示空间,几经实地踏勘斟酌,最终敲定将金雨人先生的装置作品,单独陈设于方素清色彩技能大师工作室内。一室之内,一边是沉淀民俗文脉的非遗剪纸,一边是融汇当代思想的先锋装置,传统与现代隔室相望,新旧艺术在此奇妙相逢,让整座美术馆的艺术层次愈发丰盈多元。</p> <p class="ql-block"> 装置艺术不同于静态书画,画作落笔成型、一经装裱便定格样貌,而装置作品的灵魂蕴藏在搭建陈设的全过程,从选材塑形到现场组装,每一步布置都是二次创作,一件成熟装置的落地,往往要耗费漫长时日打磨推敲。恰逢雨人先生短暂驻足温州,不久便要启程赶赴上海,担忧展品陈设仓促失了创作本意,我主动提出协助布展,一同完成《雪崩》这件作品的落地搭建,雨人先生欣然应允,二人便在工作室开启一场随性自在的现场创作。</p> <p class="ql-block"> 布展伊始,我们先依据工作室空间尺度敲定摆放方位,找平地面、固定金属底座,再着手堆叠构成雪山主体的石块。细看之下才发觉,眼前看似厚重敦实、带着山石粗粝质感的石料,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艺术家特制的泡沫砖坯。雨人先生耗费大量心血做肌理染色,先通体浸染上深邃墨黑,再分层晕染雪白、天蓝、釉里红、大红、洋红等浓烈色彩,多遍反复浸染上色,色块深浅交错、质感层次丰富,视觉上以假乱真,远远望去如同历经风霜的天然山石,沉甸甸压覆在基座之上,匠心藏在每一道染色肌理之中。</p> <p class="ql-block"> 堆叠山石的过程没有刻板定式,不必拘泥固定形式,不必严苛遵循图纸,随性自在、随心添补,便是这件装置独有的创作乐趣。我们一边闲谈过往同窗旧事、畅谈这些年各自的艺术见闻,一边随手添放泡沫石,大大小小的构件层层垒叠,高一处、低一截,随性错落间,巍峨雪山的形态缓缓成型。闲谈笑语萦绕工作室,繁重的布展劳作变得轻松惬意,没有创作的紧绷焦灼,只在从容摆弄石料里,静待艺术形态自然生长。</p> <p class="ql-block"> 一块块泡沫砖石,从上海启程落地温州墨池坊,再跨越县域辗转来到龙港箫逸美术馆,数次搬迁流转,每一次转运都在悄然改变石块的摆放位置。上一轮在上海展馆,它或许居于雪山之巅、万众瞩目;落脚温州墨池,便深埋山体内层、隐于一众石块之间;待到迁居龙港,又被摆在作品最外侧,直面观者目光。小小石块辗转漂泊、位置无常,望着不断变换方位的石料,我不由得联想到俗世人生,世间众人的际遇起落,恰似这些奔波辗转的石头。有人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有人奔波市井、谋生劳碌,境遇落差恍若山石排布之别,可世事从无定数,时代浪潮瞬息万变,今日奔波劳碌的平凡人,来日亦有可能时来运转、成就事业,荣华落魄从来都是世事轮转的常态,这便是《雪崩》这件作品暗藏的人生哲思,也是雨人先生借山石喻人世的创作本心。</p> <p class="ql-block"> 艺术创作素来苦乐相伴,前期选材制坯、反复染色,经年累月伏案打磨,是独处时漫长枯燥的辛劳;而线下布展、现场塑形,在谈笑间见证作品从零散构件化为完整艺术形态,又是满心充盈的欢喜。从空荡底座到巍峨雪山落成,堆叠的每一块砖石,都是创作的具象表达,整个现场陈设的过程,便是装置艺术最终的成型之路。于装置艺术而言,落地搭建从来不是简单的展品摆放,而是创作不可或缺的收尾篇章,人与物相融,思绪与形态共生,作品在一次次移动、重组之中,才真正拥有鲜活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 一纸因缘,牵起跨越数十年的同窗情谊;一车奇石,载着当代艺术奔赴乡土美术馆。传统剪纸与先锋装置共处一馆,老手艺与新思想在此对话碰撞,既是我多年邀约心愿的圆满落地,亦是本土美术馆拓宽艺术边界、兼容多元审美的一次珍贵尝试。往后驻足箫逸美术馆方素清色彩工作室,凝望这座随时可崩的人造雪山,既能看见一位隐居山水的艺术家数十年的坚守,也能于山石起落之间,品读藏在艺术里的人间百态。</p> <p class="ql-block">杨德孝,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箫逸美术馆馆长,国家一级美术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