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重聚，奔赴山乡

南江

清晨：晨风带着丝丝微凉，等到朝阳缓缓铺满申城街巷，暖意漫开，上海便稳稳踏入盛夏光景。

晨风的清冷转瞬消散，街边枝叶被日光晒得鲜亮，暑气慢慢升腾，满城初夏的氛围感扑面而来。

寻常初夏周末，于大多数人而言只是悠闲休憩的时光，可在我们这些曾经扎根过皖南深山、把青春交付三线建设的老工友心里，这天早已被期盼填满，一场奔赴第二故乡的怀旧之旅如期启程。

牵头此行的是老友罗万象，他为人勤恳踏实、处事干练利落，退休之后依旧闲不住。早年深耕海关系统，多年严谨务实的从业履历练就他稳重靠谱的品性，退休后凭借过硬的专业素养与责任心，仍被一外贸企业高薪聘用。平日里，他常年驾驶特种运输车，装载贵重化工原料往返浦东机场与江浙沪各地，风雨兼程，奔波劳碌，日子充实又忙碌。

再繁忙的工作，也拦不住老友相聚、回访三线老单位的念想，这天他暂别日常货运工作，开上私家车，满载一车牵挂与念想，接上一众老友，向着皖南宁国出发。

此番同行一共四人，除执笔的我以外，还有忠厚热忱的吴建设与妻子徐德芳女士，以及老友钱卫生。我们五人早早敲定行程，开启为期两天的回乡寻访，去往阔别数十年的宁国胜利水泥厂，曾经挥洒汗水、奉献青春岁月的厂区与山野，寻访深埋心底的青春印记。

我素来懒散，时隔整整八年，终于提笔整理这场宁国之旅。清晰记得出发的日子——2018年6月2日，把旧日旅途定格于此，留作往后慢慢回味。

上午八点，车辆驶入高速公路，向着西南方向的安徽宁国疾驰而去。罗万象先生驾驶技术娴熟，爱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迅速掠过。约莫行驶一段时间后，我们在平望服务区稍作停留，休息了二十分钟。这短暂的间歇，让我们得以舒展筋骨，也为接下来的行程积蓄精力。

车厢内的氛围，是此行最为动人的风景。沧桑岁月几十载，曾经熟悉的面孔与性格，在时光的打磨下呈现出令人惊喜的变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吴建设先生的爱妻徐德芳女士。年轻时的徐女士，在众人眼中是个典型的"闷罐子"——性格内向，平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然而今日，她的表现却令所有同行者倍感意外与欣喜。一路上，她的话匣子突然大开，滔滔不绝地分享着往事与感触，清脆的话音充盈着整个车厢。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既让我意外，更令我由衷高兴。原本，徐女士是一位心底善良却不擅表达的女性；她的丈夫吴建设先生，性格沉稳、为人淳朴厚道，做事踏实可靠。在漫长的生活岁月里，吴建设先生堪称"爱妻疼妻的天下第一好丈夫"，夫妻二人夫唱妇随，形影不离，无论走到哪里都相伴左右，绝对是一对恩爱如初、令人羡慕的"天下第一伉俪"。今日徐女士的健谈，或许正是这深厚情感积淀后的自然流露，是重返故地激发出的真情释放。

经过三个半小时的高速奔驰，中午十二时许，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宁国市山门乡山门洞景区。当"山门洞"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当那片魂牵梦萦的山水重新展现在面前，车厢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哇！噢！"的惊叹。

离开这里，整整三十多年了。

三十余年的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稚子成年，让世事变迁。然而，当双脚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当目光触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内心涌动的激动难以言表。这里，曾是我们工作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是我们的第二故乡。那些年，我们在胜利水泥厂的岗位上辛勤劳作，在山门洞的山水间休憩漫步，与当地的乡民结下深厚情谊。回沪工作之后，这里的一草一木时常萦绕心头，这个让我们牵魂梦绕的美丽山门洞，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与回忆之中。

近年来，许多老同事先后回访山门洞，他们在微信群里上传的照片，记录着重返故地的喜悦与变迁。那些影像，无形中也在激励着我们：何时才能重游山门洞？何时才能在那里拍下几张照片，将这份跨越时空的记忆定格？这个心愿，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发迫切。我们不再年轻，再不回去看看，或许就来不及了。

此时此刻，五位老友终于站在了山门洞前，期盼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

然而，当我环顾山门洞周边的环境，刚刚涌起的兴奋之情，却迅速被一丝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其中，有失望，有惋惜，更有对时光无情、世事变迁的深深感慨。

眼前的山门洞，依然高大空旷，依然保持着那份天然的雄伟气势。然而，曾经令我神往的自然原生态风貌，似乎已经"变味"了。

最直观的改变，是那条贯穿山门洞的小路。记忆中，那条留传千百年的自然泥石路，承载着无数行人的足迹，与周围的山水浑然一体，散发着质朴的乡土气息。如今，它已被现代化的沥青路所取代。从视觉传达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改建固然提升了通行的便利性，但是否还保留着原生态的自然之美？沥青的黝黑与山石的苍灰，人工的规整与自然的粗犷，其间的美学差异，令人深思。

更令人扼腕的，曾经孤傲而幽静的山门洞，如今变得喧哗浮躁。当地农民"靠山吃山"的原始欲望，在一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被迅速激发。创业心切的村民们纷纷行动，大兴土木，他们恨不得将山门洞这个绝佳的"招牌"，迅速变成赚钱的"摇钱树"。

紧靠山门洞右侧山体边，正巧有一户村民在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建造新饭店。机器轰鸣，尘土飞扬，那场景与周围清幽的山林格格不入。环顾四周，饭馆竟已开得遍地都是，甚至在水晶洞旁边也开设了一家饭店。那水晶洞，曾是何等清静优美之地！洞口湍流的山泉水，清澈透明，到了酷热的夏天，湍流的泉水冰冰凉、透心凉，置身其中，神清气爽，真是个避暑的绝佳去处。山洞两边陡峭的山崖上，曾经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构成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煞风景的饭馆招牌与招揽游客的私家小旅店，商业气息扑面而来。

曾经千年不变的原始风貌，仅仅经过几十年的无序开发，便变得庸俗而混乱不堪。当地政府似乎未能及时进行科学规划与有效引导，村民们便随意找一块空地建房开饭店，这种自发式的、粗放型的开发模式，或许正是中国某些地区发展农村经济过程中呈现出的"特色"——重经济效益而轻生态保护，重短期利益而轻长远发展。

站在山门洞前，望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内心五味杂陈。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也目睹了快速城市化、工业化进程中对自然环境的冲击与破坏。山门洞的变迁，不过是这一宏大历史进程中的一个微小缩影。

我们理解当地村民追求更好生活的愿望，也明白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重要性。然而，发展是否必须以牺牲自然生态与历史文化遗存为代价？经济效益与生态保护之间，是否存在一条可以兼顾的平衡之道？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位决策者、每一位建设者、每一位游客深思。

胜利水泥厂，我们的时代已经远去，山门洞的原始风貌也在逐渐消逝。我们这一批老胜利厂人，或许是为数不多还记得这片土地最初模样的人。此次重返，既是一次怀旧之旅，也是一次见证之旅。我们用目光记录下眼前的景象，用文字留存下内心的感触，希望为这片土地留下一份历史的注脚。

中午，我们的小车缓缓驶入上海胜利水泥厂厂区，一场跨越三十余年的温情重逢正悄然等待着我们。此时重返老厂，——钱卫生大哥的徒弟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时光回溯至1985年，那时的钱卫生大哥正值壮年，在胜利厂担任技术骨干。当年，他带了两名徒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岁月如梭，当年年仅二十一岁的青涩学徒，如今也已年过半百。这位小甘徒弟，留着利落的板寸头，面容敦厚朴实，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工人阶级特有的质朴与真诚。

小甘对师傅的满腔热情，从见面的第一刻便展露无遗。那份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思念，绝非客套寒暄所能比拟。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师傅依然是那个站在设备前手把手教导他的恩师。这份跨越三十余载的师徒情谊，在当今浮躁的社会中显得尤为珍贵。

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此番重逢不过是短暂的聚会。我们设想让小甘帮忙拍摄几张合影，让这对师徒叙叙旧、话话家常，随后我们便自由活动，自行游览这片阔别多年的土地。毕竟，小甘如今已是厂里的老员工，我们不愿过多打扰他的正常工作，更不想耽误他的时间。

然而，小甘徒弟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对师傅一往情深，一脸虔诚，执意要全程陪伴我们游览。我们数次暗示他——或是言语间的委婉提醒，或是眼神中的善意示意，希望他能回厂里上班，不必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老者耗费太多精力。每当此时，小甘总是憨厚地笑笑，却依旧紧跟在我们身边，寸步不离。

"嘿嘿，这小子，就是紧跟着我们不离半步。"钱卫生大哥嘴上虽是嗔怪，眼中却满是欣慰与感动。这份执着的陪伴，是徒弟对师傅最质朴的敬意，也是胜利厂人重情重义品格的最佳诠释。在这个人情日渐淡薄的时代，小甘的坚守让我们看到了传统美德的延续，也让我们对这片曾经奋斗过的土地增添了更多温情与敬意。

在小甘的陪伴下，我们首先来到了厂区附近的水库。这片水库，曾是当年胜利厂职工们休闲垂钓的好去处，也是我们年轻人夏日游泳探险的天然泳池。三十余年过去，水库依然静静地躺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苍翠山峦。

钱卫生大哥与徒弟并肩而行，两人不时低声交谈，时而开怀大笑，时而陷入沉思。那些关于技术、关于生活、关于师徒情谊的往事，在水库的清风中轻轻回荡。我们其他几人识趣地放慢脚步，给这对师徒留出独处的空间，让他们尽情享受这难得的重逢时光。

我们将车停在水库边的空地上，缓步登上水库大坝。这座承载着蓄水防洪重任的人工建筑，历经岁月洗礼依然坚固挺立。站在高高的坝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山谷的景致尽收眼底。

我们在大坝上驻足良久，拍下了几张珍贵的合影。镜头定格的瞬间，不仅记录着我们五位老友重逢故地的喜悦，更留存下这片山水在时代变迁中的崭新面貌。照片中的我们，鬓角已染霜华，却依然精神矍铄；背景中的水库与群山，依旧壮美，却多了几分现代文明的气息。

此时初夏时节，水库水位并不算高。开阔的水域铺展在群山之间，湖水澄澈透亮，晕开一层温润的碧绿色，同四周层峦叠嶂、草木浓翠的山林相融相映，整片景致色调浑然一体，格外和谐。

细看这般水位状况，大概率是汛期将至，水库提前腾空库容、预留蓄水空间，为抵御汛期来水、平稳调度水量早早做好了万全之策。随季节更迭产生水位起落，本就是水库日常调度运行里再寻常不过的常态。

一阵微风拂面，湖面泛起层层粼粼波光。碧水映青山，晴光照涟漪，原汁原味的湖光山色徐徐铺展，悠然动人。

站在高高的水库大坝上，我回身俯瞰村里那条蜿蜒起伏的沥青路。它如同一条灵动的游龙，盘旋于山谷之间，连接着散落的村落与外面的世界。此刻，我顿时体会到这条沥青路铺设的深远意义。对于常年居住在这里的乡民而言，这条道路意味着日常生活的极大便利——无论是进山出山、采购销售，还是子女上学、老人就医，都因这条路而变得更加快捷安全。尤其是在过去，山区村民每逢雨季便被困于家中，物资匮乏、出行艰难；如今，沥青路贯通南北，彻底改变了这种闭塞落后的状况。

显然，这是当地政府为山里村民做的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基础设施建设是乡村振兴的基石，一条道路带来的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连接，更是发展机遇的引入、生活质量的提升与思想观念的转变。从这一角度看，沥青路的铺设堪称一项德政工程，体现了政府改善民生、服务群众的执政理念。

站在水库大坝上，目光越过粼粼波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当年与同事朋友们爬百尖山的情景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百尖山，以其峰顶尖锐、群峰竞秀而得名，是当年胜利厂青年职工们挑战自我、亲近自然的热门去处。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年轻的我们便相约攀登，沿着崎岖的山路披荆斩棘，在山顶俯瞰群山、呐喊抒怀，将青春的激情挥洒在这片热土之上。

然而，在所有的山峰中，我对二十四弯山情有独钟，怀有最为深厚的情感。每次前往里面的大山深处，必定要经过二十四弯这座山，因为它是必由之路。这座山不仅是一道地理上的关隘，更是我青春岁月中最为鲜明的地标与符号。

那时，进入山门洞不多远处，就能看到二十四弯那座美丽的山峰。远远眺望它，心情就会特别亢奋，让人立马想要征服它。那蜿蜒曲折的山路，如同一条灵动的丝带缠绕山间，又似一首跌宕起伏的乐章引人入胜。每一个弯道都隐藏着未知的风景，每一段坡道都考验着攀登者的意志。二十四弯，不仅是对山路形态的客观描述，更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代表着挑战、代表着探索、代表着对未知世界的无限向往。

目光从沥青路移向四周的山峦，另一道现代文明的印记赫然入目——附近山顶上，中国电信、中国移动等通信公司的信号发射铁塔巍然矗立，俨然已成为大山的"守护神"。这些由金属构件组成的塔架，或高或矮，或密或疏，分布在山脊线与制高点上，形成一张无形的通信网络，将曾经闭塞的山区与现代信息社会紧密相连。

不可否认，高科技生活正在改变着一切。无论是繁华都市、普通乡村，抑或是曾经闭塞落后的偏远山区，这些信号发射塔无处不在。它们承载着通话、上网、广播电视等诸多功能，让山区居民也能享受到信息时代的便利——手机信号满格、宽带网络入户、电视节目丰富，这些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服务，对于深山村民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作为一个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情感的老胜利厂人，看着茂密的山林中突兀伫立的铁塔，我的内心却涌起一种复杂的矛盾感。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这些铁塔无疑是进步的象征，是山区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但从审美与情感的角度，它们却打破了山林的原始和谐，割裂了自然的完整意境。

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但曾经那种原始而神奇的魅力，似乎在现代文明的渗透中逐渐消弭。记忆中的山门洞，是孤傲而幽静的，是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如今的山门洞，却多了沥青路的喧嚣、铁塔的冷峻与饭馆的烟火。这种变化，是发展的必然，却也让人在欣喜之余不免唏嘘——我们得到了便利，是否也失去了什么？我们拥抱了现代，是否也告别了传统？

在水库周围转悠片刻后，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愿望涌上心头。我向同行的老友们提议："去二十四弯山看看吧。"

此言一出，几位老友的眼中顿时闪烁起光芒。二十四弯山，那个被我称为探秘"世外桃源"的必经之路，曾是胜利厂职工们心中最美的秘境。当年，每逢工休假日，年轻的我便相约一两个同事，去攀登二十四弯山。那蜿蜒曲折的山路，那清幽静谧的山林，那远离尘嚣的宁静，构成了我们青春岁月中最美好的记忆片段。

"不知变化如何？"我在心中默默思忖，既期待又忐忑。三十余年的时光，山门洞周边宁静的原生态已变得面目全非，那片跨越二十四弯的"世外桃源"是否还能保持当年的 （原始纯净）风貌？

老罗听闻提议，二话不说便发动爱车，载着我们向二十四弯山的方向驶去。然而，现实的寻觅却远比记忆中艰难。老罗开着车时而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飞驰，时而拐入狭窄的乡村小道，时而向当地村民打听。我们一次次以为即将抵达，却又一次次失望地发现，那熟悉的山影始终未能出现在视野之中。

车轮滚滚，时光流逝。我们转了一条又一条路，问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却始终未能再见二十四弯山的真容。是道路变迁遮蔽了旧日的路径？是岁月流逝模糊了记忆的方向？还是那片"世外桃源"早已在时代的浪潮中改变了模样？

最终，我们不得不接受现实——此次重访，二十四弯山与我们擦肩而过。这份遗憾，如同一颗未落的棋子，在心中留下淡淡的怅惘。

然而，细细思量，这份遗憾本身或许正是重访的意义所在。我的愿望，原本就是想重返那个"世外桃源"看看，不知变化如何。如今，虽然未能亲眼目睹，但这份"不知"恰恰保留了最美好的想象。在记忆中，二十四弯山永远是那个清幽静谧的秘境，山道蜿蜒，林木葱茏，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它未被现代文明所侵蚀，未被商业开发所玷污，永远定格在青春岁月最美好的瞬间。

或许，正是这份未能如愿的寻觅，让二十四弯山在我们心中更加神圣。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具体的山，而成为一种精神象征——象征着那段纯真质朴的岁月，象征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景，象征着我们对逝去时光的无限眷恋与追寻。

四十年前的世外桃源

……记忆的长河继续流淌，将我带回到那个永生难忘的探险之旅。

"回想当年，我刚进水泥没多久，某个休息日早晨，我和同事带着几只馒头，一个军用水壶，登上二十四弯山后，毅然决定进入深山探险。那份年轻的果敢与好奇，驱使着我们不断向未知的腹地挺进。

沿着山路步行约两百米，我们来到了一座小水库。与今日所见的青山水库不同，这座小水库规模不大，却别有一番精致与灵秀。我们登上水库堤坝，眼前的景色美得让我们有濒临窒息的陶醉感——那是一种纯粹的自然之美，未经人工雕琢，未经商业开发，保持着最原始的生态面貌。

静静的山野，弥漫着梦幻般的自然美景。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葱茏，将这座小水库温柔地拥入怀中。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青山绿树，分不清哪里是实景、哪里是倒影。偶尔传来的鸟语，在空灵的山谷中荡漾回响，更添几分幽静与神秘。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人群的喧哗，只有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一曲天籁之音，让人心旷神怡、物我两忘。

眼前，那座半个足球场般大小的水库，水质清澈得深不见底。阳光穿透水面，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影，仿佛水下隐藏着另一个神秘世界。我们坐在堤坝边的斜坡草坪上，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水汽的清凉，沁人心脾。久久不想离去，深深地感叹着大自然之美——那种美，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是镜头无法捕捉的，唯有身临其境、用心感受，方能体会其万一。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我们忘记了工作的疲惫，忘记了远离家乡的忧伤与烦恼，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完全沉浸在这片山水营造的唯美意境之中。那座小水库，那片斜坡草坪，那些荡漾的鸟语，成为我记忆中最柔软、最珍贵的片段，在四十余年的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温暖着每一个疲惫的日子。

仿佛与世隔绝的美，令人难忘。

跨过二十四弯山，我们沿着盘旋的山道往密林深处继续前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映入眼帘，一位身背背篓的山民正从对面迤逦而来。他步履稳健，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时隐时现，仿佛从时光的深处缓缓走出。

长期居住在大山里的山民，他们的生活与外界的繁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位背篓山民此行，是要前往镇上采购家里的日用品。对于皖南山区的男人而言，香烟和土烧酒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香烟，或许是劳作间隙的片刻慰藉，是社交往来的朴素媒介；土烧酒，则是驱寒暖身的传统饮品，是漫长夜晚的精神伴侣。这些看似简单的物资需求，折射出深山生活的质朴与艰辛，也勾勒出山民们自给自足却又与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生活图景。

我们注意到，皖南山区的山里人并没有唱山歌的习惯。这与我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是"歌的海洋"，山民们以歌传情、以歌会友，歌声回荡在山谷之间。而这里的山谷，空寂而幽静，唯有很远处的半山腰传来山民砍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隐隐回响。那"咚咚"的伐木声，单调而节奏分明，是这片山野唯一的人工韵律，更反衬出大山的深邃与宁静。

狭窄的山路两侧，斜坡上的景致吸引了我们的目光。一块块沿着山坡层层叠叠的梯田，如同大地的等高线，蜿蜒曲折，错落有致。这些梯田里，种植着水稻——这种对水源与平整土地要求极高的作物，在山区先民的智慧与辛劳下，竟也在坡地上生根发芽、岁岁丰收。

梯田是山地农耕文明的杰作，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典范。每一块梯田的修筑，都需要精确计算坡度、精心垒砌田埂、巧妙导引水源。先民们凭借简陋的工具，一代又一代地开垦、维护，将原本不适宜耕作的陡坡，变成了可保水土、可产粮食的良田。这种农耕智慧，历经千年传承，至今仍在这些山坡上延续着生命力。

在田边耕耘劳作的山民，身着朴素的衣裳，头戴草帽，手持农具，弯腰于水田之间。他们忽然看到我们几个"外来者"出现在这偏远的大山里，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陌生人的造访无疑是稀罕事。他们的目光追随着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打量着我们，眼神中既有戒备，更有淳朴的好奇。

我们敏锐地捕捉到山民们的好奇与友善，决定与他们搭讪交流。在这远离城市喧嚣的深山之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回归到最本真的状态——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利益的计较，只有面对面的真诚与善意。

我走向田边的山民，用略带生疏的方言问道："山里面还有没有人家？"这个问题，既是我们对前方路况的探询，更是对这深山腹地人文生态的好奇。我们想了解，在这片看似荒僻的山林深处，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村落？是否还有我们未曾知晓的生活图景？

肤色黝黑的山民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那是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是辛勤劳作刻下的年轮，却也是健康、朴实与乐观的象征。他耐心地告诉我："一直往左侧的沿山山路走，1个小时左右，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村庄。"

这个信息让我们精神一振。一个"很大的村庄"，意味着更集中的人口，更完整的社会生态，或许也意味着更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与记忆。山民的指引，为我们的前行增添了信心与期待。

为了表示我们的真诚谢意，我从口袋中掏出东海牌香烟，给两位淳朴和善的山民各发了一支。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我们完成了情感的交流与信任的搭建。香烟，这种山民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此刻成为连接陌生人与在地人的媒介。他们接过香烟，笑容更加舒展，眼神中的戒备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接纳与热情。

这短暂的邂逅，这朴素的交流，让我们深刻感受到皖南山民的性格特质——淳朴、和善、热情、真诚。他们或许不擅言辞，或许不懂客套，但他们的友善发自内心，他们的帮助毫无保留。这种品质，在现代社会中愈发稀缺，却在这深山腹地依然完好保存，令人动容。

山路两边的青山郁郁葱葱，层峦叠嶂。初夏时节，植被正值生长旺季，各类乔木、灌木、草本植物的叶片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嫩绿、翠绿、墨绿、苍绿，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色彩海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山间狭窄的路面形成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林涛阵阵，枝叶摇曳，送来阵阵清凉，驱散了晌午时分的燥热。

路边的野蔷薇花正值盛花期，一丛丛、一簇簇，或攀援于岩壁，或点缀于草丛，或悬挂于枝头。它们不与桃李争春，独在这初夏的山野间悄然绽放，散发出幽幽清香。那香气不似人工香氛的浓烈刺鼻，而是淡雅悠远、沁人心脾，随着山风的流动时隐时现，令人陶醉其中。我们不时停下脚步，深深呼吸这大自然的馈赠，让那纯净的芬芳涤荡肺腑。

在这片静谧的山林中，野生动物是另一道灵动的风景。躲在灌木丛中的竹鸡时隐时现，它们羽毛斑斓，体态灵巧，在枝叶间穿梭跳跃，觅食嬉戏。竹鸡是皖南山区的特有物种，生性机警，善于隐蔽，常人难得一见。

我怀着好奇与欣喜，试图悄悄走近，想将这个小家伙看个仔细。然而，竹鸡似乎早已察觉到我的意图，或是被我的脚步声惊扰。嘿嘿！这小家伙倏忽间便不见踪影，只留下灌木丛微微晃动的枝叶，证明它曾经的存在。这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邂逅，既是山野探险的乐趣所在，也是人与自然之间微妙距离的生动体现——我们渴望亲近，却必须保持尊重；我们想要观察，却不能打扰它们宁静的生活。

沿着山路前行，一条小溪始终与我们相伴。它或宽或窄，或急或缓，在山谷间蜿蜒流淌，永不停歇。溪水清澈纯净，源于山涧泉眼，未经任何污染，可以直接窥见水底的卵石与游鱼。阳光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水流冲击岩石，激起朵朵雪白的浪花，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泉水声，叮咚叮咚，如同悦诗风吟般的韵律，清脆动听，回荡在山谷之间。它仿佛在不断地向我们倾诉，述说着大山里传奇的故事——那些关于先民开垦的艰辛，关于山民生活的悲欢，关于四季轮回的变迁，关于岁月沉淀的记忆。在这天籁之音的伴随下，我们的探密闲游不再枯燥，疲惫的身心得到了自然的抚慰与疗愈。

溪水是大山的血脉，是山林的灵魂。它滋养着大山深处的植被，哺育着山中的生灵，也见证着每一位过客的来去。我们驻足溪边，掬一捧清泉洗面，顿感神清气爽；饮一口甘泉润喉，只觉心旷神怡。这纯净的山泉水，是都市中水龙头流淌的自来水无法比拟的天然馈赠。

山路逶迤，蜿蜒曲折。我们沿着它一会儿上山，一会儿又下山，跨越这些小山坡，对我们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而言，毫不费力。经历无数个弯道间盘旋往复，还是有点累。粗略估算，这一路上曲曲弯弯绕了十七八个弯，甚至更多。每一次转弯，都带来新的景致，也带来新的考验——对我们继续探险意志决心的考验。

探险的兴致在疲惫不堪中逐渐减弱。起初的新鲜感与兴奋感，在连续的山道盘旋中慢慢消磨，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与喘息。继续前进的步伐变得沉重而缓慢，不仅是意志的考验，更是我们内心的挣扎——是否还要坚持？是否就此折返？前方是否真的有我们期待的美景？

这种疲惫，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也是心理面临的挑战。然而，正是这份疲惫，让即将到来的发现显得更加珍贵；正是这份坚持，让最终的收获更具意义。

我们的肚子发岀饥饿的信号，吃了馒头身上的劲又恢复如初。当我们再次鼓起勇气，登上一座看似寻常的大山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瞬间忘却了所有的疲惫。那是一种怎样的震撼啊！

哇！一马平川！好大的一片高山上的平原，豁然展现在我们面前！

这简直是地质奇观，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经历了无数个山重水复的弯道之后，眼前突然出现如此开阔平坦的高原草甸，那种视觉与心理的反差，令人难以置信。我顿时想起了宋朝诗人陆游的著名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刻，我们正是这句诗最真切的体验者——在怀疑与疲惫中坚持前行，终在转角处遇见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片高山平原，海拔却不会很高。它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四周群山环抱，如屏障般将其守护其中；中间草地如茵，似绿毯般铺展延伸。蓝天白云之下，这片隐秘的平地仿佛是大山珍藏的瑰宝，千百年来很少有外人踏足进入，今日终于向我们展露真容。

在这片高山平原的边缘，不远处一棵千年银杏树巍然挺立，成为整个场景的视觉焦点与灵魂所在。银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树龄可达数千年，见证了无数朝代更迭、世事变迁。这棵千年银杏，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巨伞般遮天蔽日；树皮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它伫立于此，既是自然的奇迹，更是历史的见证。

银杏树下，几个农民劳作后正在小憩。他们盘坐在树荫下，或喝茶，或抽烟，神情悠闲，姿态放松。茶水是自家炒制的山茶，烟叶是自家种植的旱烟，虽无名贵之物，却享自在之乐。他们的衣着褴褛，面容黝黑，言语间带着山民特有的质朴与憨厚。看到我们的到来，他们并未惊讶，只是友善地点头微笑，仿佛远方来客也是这世外桃源的寻常风景。

几头耕牛悠闲地在田边啃着草皮，偶尔抬头张望，发出低沉的哞叫。牛是农耕文明的伙伴，是田园生活的象征。它们不急不躁，悠然自得，与树荫下的主人共同构成一幅和谐的田园画卷。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现代的焦虑，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更加从容。

视线移向平原深处，几座简陋的农家小屋散落其间。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那是主妇们正在准备晚餐的信号。柴火的香气混合着饭菜的味道，随风飘来，勾起我们久违的食欲与乡愁。

悠悠飘过来鸡鸣狗吠的喧闹，为这片宁静的山野增添了生机与活力。公鸡的啼鸣高亢嘹亮，宣告着它是这里的主人，我很好奇，这里的公鸡中午也打鸣吗？那一刻，鸡鸣犬吠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顿时明白了，这独特的乡村，那些鸡鸭鹅，看家护院的小狗，一旦知晓有陌生的来访，这些可愛的家禽与看家狗都会自觉的履行着看家护院的职责。这些声音，在城市里或许被视为噪音，在此刻却成为最动听的田园交响曲，演绎了一幅优美农家欢乐图。

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魏晋至宋朝期间墨客文人心中的理想境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描绘了一个"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们"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与世隔绝却自足幸福的生活。

而此刻，我们眼前的这片高山平原，不正是陶渊明现代版的《桃花源记》吗？旖旎的自然风光令人心旷神怡，淳朴的民风让人如沐春风。它仿佛就是一个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绝美的"世外桃源"，远离尘嚣，不染浮华，保持着最原始、最本真的生活状态。

更令人敬佩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乡民。他们淳朴善良，与世无争，保持着传统农耕社会的美德与风骨。他们拥有清澈的溪流、纯净的空气、自足的粮食、和睦的邻里。他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遵循着自然的节律；他们尊老爱幼、守望相助，维系着传统的伦理。这种生活，在物质层面或许"清贫"，在精神层面却极为"富足"。

我敬佩他们甘于清贫、知足常乐的心态！三十多年前一场惊天动地好大运动，他们被波及了吗？显然没有。不被外界扰动的宁静，这就是世外桃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这片高山平原，为千年银杏、农家小屋、悠闲耕牛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我们不得不离去，去晚了，食堂就关门了，我们不得不踏上归程。这片意外发现的秘境，这份震撼心灵的邂逅，已成为宁国十年历程的最珍贵的记忆。

山里的景色实在太迷人了——那郁郁葱葱的青山，那幽香四溢的野蔷薇，那倏忽隐现的竹鸡，那叮咚作响的溪泉，那曲折盘旋的山路，那豁然开朗的平原，那千年银杏下的田园小息，那炊烟袅袅中的鸡鸣狗吠……这一切，交织成一幅完整的深山行旅图，镌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愿这片秘境永存，愿这份精神永续。当我们重返都市的喧嚣，当面对生活的压力，我总会想起这片高山平原，想起那棵千年银杏，那些知足常乐却生活的很艰难的乡民。"

下午2时许，我们一行在完成山水库探访后，并未急于返程，而是怀着一份深切的牵挂，专程前往山门村探望一位阔别数十载的老同事、老朋友——王建新先生。

此次故地重游，除了寻访曾经工作生活的自然山水，更重要的是重续那份沉淀在岁月深处的人情纽带。王建新，这位曾与我们在上海胜利水泥厂同一个班组并肩奋斗的老同事，他的家就坐落在山门村。当年，我们同在机修车间挥汗如雨，同在山门洞的星空下畅谈理想，同在艰苦的环境中相互扶持。数十年的光阴流转，虽然各自天涯，但那份同事情谊从未淡忘。

真巧，当我们抵达时，王建新恰好在家。更巧的是，他的爱人——那位长期在山门村担任赤脚医生的妻子，也在家中。这份"巧"，或许正是缘分使然，让我们这趟跨越时空的重逢得以圆满。

在"阮小厨"农家饭店结束晚宴后，我们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问题——夜宿何处。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想在山门洞附近找一家旅店，晚上住宿在这里，以便次日继续寻访这片承载着我们青春记忆的土地。毕竟，山门洞的晨雾、夜色与星空，都是我们记忆中不可或缺的风景，能够在此留宿一夜，无疑是圆满此行的最佳选择。

我和老罗主动承担起寻找住宿的任务。罗万象先生，这位平日里驾驶特种车辆纵横江浙沪的干练长者，此刻化身"住宿侦察员"，与我一同在山门洞景区周边寻觅合适的栖身之所。我们沿着景区道路缓缓行走，目光扫过两旁的招牌与建筑，期待着找到一处既能满足基本需求、又能让我们安心入眠的住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搜寻，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家农家旅馆。从外观上看，这家旅馆颇具特色——建筑的外墙采用了仿古设计，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透露出淡淡的徽派建筑韵味；屋顶的轮廓线条优美，瓦片排列整齐，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古朴典雅的气质。这种刻意营造的古典风貌，在周围现代化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让我们这些怀旧之人眼前一亮。

推门而入，里面的家具摆设同样延续了传统古典的风格。木质桌椅雕工精细，屏风隔断古色古香，灯具造型别致典雅，墙上或许还悬挂着山水字画或民俗装饰。整体氛围营造出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古代的客栈或乡绅的宅院。对于追求"原生态"体验的游客而言，这种设计无疑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老板娘迎上前来，笑容可掬，热情介绍。据她说，今天正巧是试营业，价格会很优惠。听到"试营业"与"优惠"二字，我们心中略感欣慰——毕竟，在旅游景区住宿，价格往往是首要考量因素，能够赶上优惠活动，无疑是意外之喜。

然而，当老板娘报出具体价格时，我们虽未被"吓着"，却也着实吃了一惊。两个房间，分别标价580元与680元。这便是她口中的"优惠价"，是她所谓"五星级宾馆"的折扣标准。在2018年的皖南山区农家旅馆市场，这样的价格显然远超普通水准，甚至直逼城市中高端酒店。我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盘算：这"古典风貌"的溢价，是否物有所值？

正当我们犹豫之际，另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浮出水面——在我们眼前，蚊子正在飞舞巡航。

这些不速之客，或许是被灯光吸引，或许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总之，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旅馆大堂内盘旋飞舞，嗡嗡作响，时而低掠，时而高升，仿佛在向我们宣示主权。那场景，既滑稽又惊悚：我和老罗，站在古朴典雅的厅堂中，却要面对这些微小却恼人的生物的"空袭"。

蚊子，这种山区夏夜的常客，对于城市居民而言或许只是 小麻烦，但对于我们这些睡眠浅、皮肤敏感的中老年人来说，却是足以影响整夜安眠的重大威胁。"我们睡觉最怕蚊子骚扰"——这句话脱口而出，既是对老板娘的坦诚告知，也是我们内心真实的恐惧。毕竟，一天的奔波已让我们疲惫不堪，若再遭受蚊子的彻夜侵扰，次日何来精力继续寻访？

老板娘闻言，却显得异常淡定。她回答道："放心吧，房间里应该没有蚊子。"这句"应该"，说得模棱两可，底气不足，让我们难以信服。紧接着，她又补充道："假如有蚊子，我们有电蚊香。"说完，她指了指墙角或柜台上摆放的电蚊香设备，仿佛在展示她的"终极武器"。

听完老板娘的介绍，我们俩顿时无语。这"无语"，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们想说：电蚊香固然可以驱蚊，但其效果有限，且需提前开启、密闭空间方能见效；我们想说：房间里的蚊子或许可以驱赶，但门窗的缝隙、卫生间的下水道，都可能成为蚊子的"援军通道"；我们想说：580元、680元的"优惠价"，理应包含更完善的防蚊措施，而非仅仅依赖几盒电蚊香。然而，看着老板娘自信满满的神情，看着眼前飞舞的蚊子大军，我们选择了沉默。

最终，我们只能"快速闪人"。这个"闪"字，用得极为传神——既表现了退场的迅速果断，也透露了内心的尴尬无奈。我们不敢久留，生怕蚊子趁虚而入；我们不便多言，生怕伤了老板娘的热情；我们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礼貌的姿态，逃离这个"蚊子与高价"双重夹击的困境。

出门之际，我回头说道："老板，谢谢你的优惠价。"这句感谢，半是真诚，半是调侃。真诚的是，我们确实感谢她的热情介绍与试营业优惠；调侃的是，这"优惠价"实在难以消受，这"五星级"标准实在名不副实。老板娘或许听出了弦外之音，或许只是茫然目送，总之，我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这场遭遇，看似诙谐，实则折射出当下旅游经济中的诸多问题。

首先是价格与价值的背离。这家农家旅馆以"古典风貌"为卖点，以"五星级宾馆"为参照，定出远超市场平均水平的价格。然而，其硬件设施——防蚊措施、卫生条件、服务质量——是否真能达到相应标准？试营业期间的"优惠价"尚且如此，正式营业后价格又将几何？这种定价策略，究竟是基于成本核算，还是基于"宰客"心态？值得我们深思。

其次是体验与宣传的落差。老板娘信誓旦旦"房间里应该没有蚊子"，却以"假如有"作为退路，以"电蚊香"作为保障。这种承诺方式，暴露了经营者对服务品质的不自信，也反映出旅游市场中信息不对称的普遍现象。游客往往被精美的外观、华丽的辞藻所吸引，却在实际体验中遭遇种种不如意。

再次是怀旧与现实的碰撞。我们之所以选择在山门洞附近住宿，本是出于对这片土地的深情眷恋，希望尽可能多地停留、感受、回忆。然而，现实却给了我们当头一棒——曾经质朴的山村，如今也学会了"商业化"的套路；曾经纯真的乡民，如今也懂得了"溢价"的技巧。这种变化，是发展的必然，却也让人在怀旧之余不免唏嘘。

2018年6月2日的这场"蚊子风波"，成为我们宁国之行中一段诙谐而难忘的插曲。它让我们在疲惫的旅途中会心一笑，也让我们在沉思中窥见时代的变迁。

蚊子，这种微不足道的生物，在此刻却成为衡量服务品质、检验经营诚信、折射旅游生态的"试金石"。它们飞舞巡航的身影，提醒我们：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不可忽视基本的服务保障；在营造古典风貌的同时，不可忽略现代的生活需求；在标榜高端定位的同时，不可遗忘消费者的真实体验。

最终，我们未能夜宿山门洞，未能在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上迎接次日的晨曦。这份遗憾，如同未能寻见的二十四弯山、成为此次重访之旅的"留白"。然而，正是这些遗憾与意外，让旅程更加真实，让记忆更加鲜活，让反思更加深刻。

感谢那位老板娘的"优惠价"，感谢那些飞舞的蚊子，感谢这场让我们"快速闪人"的遭遇。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重返第二故乡的完整图景——有温情，有失落；有惊喜，有无奈；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变迁的怅惘。这，便是生活的本真，便是岁月的味道。

王建新的家，是一栋前几年刚翻建好的新楼房。从外观看，外墙装饰已然完工，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或涂抹了崭新的涂料，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明亮而现代。这与我们记忆中当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或简易的砖瓦房形成了鲜明对比，折射出改革开放后农村住房条件的显著改善。

然而，走进屋内，却发现里面的墙面仍然是毛坯状态——水泥墙面裸露，未曾粉刷，更未装修。这种"外光内糙"的反差，让我们既感意外，又觉心酸。或许是资金有限，或许是精力不济，或许是觉得老两口无需讲究，新居的"半成品"状态，恰恰反映出农村 老年群体生活的真实困境：他们有安居之所，却未必有优居之实；他们完成了硬件的更新，却无力进行软件的完善。

这栋新楼房，既是时代进步的见证，也是现实无奈的缩影。

七十多岁的王建新，从家中迎了出来。我们快步上前，四目相对，打量着这位阔别数十载的老友。

岁月无情，却也有情。王建新的身板仍然硬朗，腰杆笔直，步履稳健，显示出山区老人特有的强健体魄。这是长期劳作锻炼的结果，也是清新环境滋养的馈赠。然而，他的头发已基本花白，银丝密布，仅在鬓角残留些许昔日的色泽。那张曾经标志性的红脸膛，如今也变白了一些——不知是岁月的漂洗，还是酒力的消退，总之，那个"红脸老王"的形象，已随着时光渐行渐远。

王建新一生有个奢好——喝白酒。这是当年胜利厂工人群体中常见的"职业病"，也是艰苦岁月里自我慰藉的一种方式。令人感慨的是，这个习惯他竟然保持至今，只是酒量大幅减少了。据他自述，现在每顿不超过二两，相较于年轻时的豪饮，已是极大的节制。这既是年龄增长的必然，也是健康意识的觉醒。但那份对白酒的眷恋，或许已超越口腹之欲，成为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记忆的延续——每一口酒中，都回味着曾经的青春与热血。

我们迎上前去，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问他："认识我们吧？"毕竟数十载未见，毕竟我们都已容颜大改，毕竟岁月的风霜足以模糊许多记忆。

呵呵，他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第一个认出了徐德芳，准确地说出她当年是"机修划线工"。这真是太意外了！徐德芳——那位一路上话匣子大开的吴建设夫人，年轻时本是出了名的"闷罐子"，不善言辞，低调内敛。没想到，在王建新的记忆深处，她的形象依然清晰，她的工种依然准确。这份记忆的精准，这份识人的敏锐，让我们惊叹不已，也让徐德芳本人既羞涩又感动。

我趁热打铁，继续追问："屠兴发、陆玉明，认识吗？"这两个名字，也是我们当年的老同事。王建新闻言，撸了撸头皮，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在记忆的深海中艰难打捞。他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名字，嘴里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我们屏息等待，心中既期待又担忧——期待他唤醒沉睡的记忆，担忧岁月已彻底抹去那些珍贵的片段。

嘿嘿！终于，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终于回想起来了，眼神重新焕发光彩，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容。王建新的思绪很快恢复，仿佛一台重启的老式计算机，虽然启动缓慢，但一旦运转，依然功能完好。我们围坐在他家门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话题从当年的工厂趣事，到各自的人生轨迹；从熟悉的同事去向，到如今的身体状况；从胜利厂的兴衰变迁，到山门村的今昔对比。话语如溪水般流淌，情感如醇酒般浓烈，时光仿佛倒流，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岁月。

聊天的间隙，我们的目光不时投向王建新的妻子。这位长期在山门村担任赤脚医生的女性，曾是当地村民健康的守护者。在那个医疗资源匮乏的年代，她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乡亲们打针送药、接生防疫，用简陋的设备和有限的药品，守护着一方百姓的生命健康。她的足迹遍布山门村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身影是村民们最熟悉、最信赖的依靠。

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的腰腿已大不如前。由于年龄的关系，也许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她如今行走不便，需要借助拐杖或搀扶才能缓慢移动。我们看着她蹒跚的身影，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这并非个案。老一代的农村妇女大多如此——她们辛劳一生，从青春到白发，从清晨到深夜，操持家务、田间劳作、生儿育女、侍奉老人，从未有过片刻的休憩。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农妇、是医者，身兼数职，任劳任怨。长期的超负荷运转，让她们在晚年落下了病根：腰腿疼痛、关节变形、劳损积疾……这些病痛，是她们一生奉献的"勋章"，也是时代亏欠她们的"账单"。

我们向她致以敬意与问候，她却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说："老啦，不中用啦。"那份淡然，那份豁达，让我们更加敬佩。这是一代农村女性的共同品格：付出时全力以赴，病痛时默默承受，从不抱怨，从不邀功。

话题转到王建新的子女。老王共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小的是儿子。这是当年农村典型的家庭结构——多子多福，儿女双全。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远离家乡，在外面谋生。他们或打工，或经商，或从事其他职业，总之，都已走出这片大山，融入更广阔的社会。

当年的小丫头片子，老大、老二，如今已是"奶奶级"的人物了。她们在上海帮着下一代照看着更下一代——也就是说，她们已经成为外婆或奶奶，在繁华都市里承担着照顾孙辈的责任。这种"隔代抚养"的模式，在当今中国城市中极为普遍。老人们离开熟悉的乡土，进入陌生的都市，牺牲自己的晚年安逸，为子女分担育儿压力。

中国人的爱，基本都是往下传承，并且是毫不犹豫、毫无怨言。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情感模式。父母为子女付出，祖父母为孙辈奉献，这种爱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永远向下游涌动，却极少回流上游。王建新的女儿们，正践行着这种伟大的爱——她们将精力倾注于下一代、下下一代，却无暇顾及远在故乡的老父母。

老大与老二的孩子都很优秀，在上海工作，全买了住房。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优秀的新上海人了。从农村娃到城市白领，从山区土屋到都市楼房，这是代际流动的成功典范，是教育改变命运的生动注脚。我们为这些孩子感到骄傲，也为王建新感到欣慰——他的血脉，正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然而，成功的背后，是亲情的疏离与陪伴的缺失。辛劳一辈子的王建新老两口，只能自己相伴暮年。女儿们忙于照顾孙辈，儿子或许也在外打拼，老人们独守空房，面对着毛坯墙面的新居，回忆着往昔的热闹，然后无奈地走完人生。这大概就是留守老人的最终结局吧——子女成才，却远走高飞；生活改善，却孤独相伴；物质丰裕，却精神空虚。

王建新的家庭状况，绝非个例，而是中国城镇化进程中千千万万农村家庭的缩影。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大量农村劳动力涌向城市，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他们中的许多人，如同王建新的子女，通过自身努力在城市立足、买房、成家，实现了阶层的跨越。然而，这种跨越的代价，往往是与父母的地理隔离与情感疏离。

留守老人问题，已成为当代中国严峻的社会挑战。据统计，中国农村留守老人数量庞大，他们面临着经济供养不足、生活照料缺失、精神慰藉匮乏等多重困境。王建新虽然有了新楼房，但内心的空虚谁来填补？他虽然还能自饮二两白酒，但举杯时的孤独谁来排遣？他的老伴虽然曾是受人尊敬的赤脚医生，但如今的病痛谁来悉心照料？

这是发展的悖论，是时代的阵痛。我们追求经济增长、追求城市化率、追求代际流动，却在某种程度上忽视了最朴素的伦理需求——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王建新们的命运，提醒着我们：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人的幸福；而人的幸福，离不开亲情的陪伴与社会的关怀。

下午的时光悄然流逝，我们不得不与王建新夫妇道别。临别时，我们紧握双手，互道珍重，约定"下次再来"——虽然彼此心知，以我们的年龄与身体状况，"下次"或许遥遥无期，或许再无下次。但这份约定，是情感的寄托，是希望的火种，是让我们在归途中有所眷恋的温情纽带。

回望山门村，回望那栋外光内糙的新楼房，回望王建新夫妇伫立门口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这次故地重游，我们寻访了山水，却收获了更多关于人情、关于岁月、关于时代变迁的深刻感悟。

王建新，这位红脸膛变白发的老同事，这位每顿仍饮二两白酒的老酒友，这位在记忆深处依然清晰记得徐德芳工种的老朋友，他用一生的勤劳与坚守，诠释了普通中国工人的品格；他用晚年的孤独与淡然，折射出城镇化进程中的社会命题。我们致敬他，也致敬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留守老人——他们是时代的奠基者，也是变迁的承受者；他们是历史的见证人，也是现实的思考者。

愿王建新夫妇晚年安康，愿这份跨越数十载的同事情谊永续长存，愿我们的社会在发展中不忘回望那些默默奉献的老人，让"老有所终"的理想照进现实。

我们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王逮新家。

钱大哥的徒弟小甘，这位一路陪伴、始终不离半步的敦厚汉子，再次展现出他的热情与执着。他执意要请我们吃晚饭，以尽地主之谊，以报师恩之厚。

我们起初婉言谢绝。毕竟，小甘已陪伴我们整整一天，耽误了工作，耗费了精力，我们怎好意思再让他破费？然而，小甘的决心没有给我们坚持到最后的机会。他的诚恳、他的执拗、他那"一脸虔诚"的模样，让我们无法拒绝。最终，我们被他的真情所打动，接受了这份盛情。

于是，我们又回到山门洞景区，在一家叫"阮小厨"的农家小饭店吃晚饭。选择这里，既是小甘的精心安排，也是我们的默契共识——回到山门洞，回到这片承载最多记忆的土地，在熟悉的山水环绕中，结束这一天的寻访之旅。

"阮小厨"，这个名字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与家常味道。它不是高档酒楼，没有豪华装修；它不是连锁品牌，没有标准化菜单。它只是一家农家小饭店，或许由当地村民经营，或许以家常菜肴为主打，或许就坐落在山门洞景区的一隅，静静地迎接着八方来客。

我们围坐一桌，点上几道农家小菜，斟上几杯当地米酒。窗外的山门洞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洞旁的饭馆亮起灯火，与我们的餐桌遥相呼应。这一天的经历，如同放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清晨的启程、山路的颠簸、水库的静谧、胜利厂质的飞跃、王建新家的重逢、……此刻，都化为此刻餐桌上的谈资与感慨。

小甘忙前忙后，招呼张罗，仿佛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他的热情，让我们感动；他的执着，让我们敬佩。这份师徒情谊，这份待客之道，这份质朴的真诚，是我们在繁华都市中久违的温暖，也是这片第二故乡给予我们的最珍贵馈赠。

夜色渐深，山门洞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我们举杯，向小甘致谢，向这片土地致敬，向逝去的岁月作别。酒入愁肠，化作的不是相思泪，而是对生命的感悟、对时代的理解、对未来的期许。

酒啊酒，它能撑起中国人的脊梁，也能浇醒中国人的迷思。在这个无可奈何的中国特色中，我们或许无法改变大局，却可以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守护一份真诚、一份善良、一份对记忆的敬畏。

感谢小甘的盛情款待，感谢"阮小厨"的农家风味，感谢这一日的所有遇见与感悟。愿港口镇的繁华中保留一丝质朴，愿山门洞的变迁中留存一份宁静，愿我们的友谊如同这山间的泉水，清澈长流，历久弥新。

晚饭后的时光在"阮小厨"农家饭店的温馨氛围中悄然流逝。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天空正飘着绵绵细雨，为这片皖南大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夜色面纱。雨丝轻柔地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为我们这一日的寻访之旅谱写一曲悠扬的尾声。

按照既定安排，我们驱车前往宁国市区。小甘——这位钱卫生大哥的徒弟，自清晨便一路虔诚陪伴的敦厚汉子——盛情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喝杯茶。这份邀请，既是对一日陪伴的延续，更是对师傅及我们这些远方来客的最高礼遇。在注重人情往来的中国传统社会，"请到家里喝茶"绝非寻常的客套，而是将对方视为至亲好友的真挚表达。

我们的车在宁国市区穿行，按照小甘的指引，驶入一个公园似的小区。小区内绿树成荫，花草繁茂，道路蜿蜒，景观错落有致，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绿意都浓缩于此。车辆在小区内缓缓转了一大圈，时而绕过假山喷泉，时而穿过紫藤花架，时而掠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这"一大圈"的寻觅，既让我们领略了宁国市区的现代化风貌，也让我们对小甘的居住环境产生了更多的期待与好奇。

终于，在一栋精致的建筑前，小甘示意我们抵达目的地。我们下车，撑伞，在雨夜中抬头仰望——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哇！

小甘的家，是一栋三层楼的连体别墅。在雨夜的灯光映照下，这座建筑呈现出典雅而现代的气质：外墙采用暖色调的石材或瓷砖装饰，线条简洁流畅；屋顶轮廓错落有致，或许还设有露台或阁楼；窗户宽大明亮，透出温暖的室内灯光。整体风格既不失欧式建筑的庄重典雅，又融入了现代居住的舒适便捷，在小区环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步入底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库。这处"不计算面积的车库"非常宽敞，足以停放两三辆小车。对于拥有私家车的现代家庭而言，这样的车库空间无疑是极大的便利。车库外，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地面或许铺设了防腐木或石板，四周或许种植了绿植花卉。尽管夜色深沉、细雨飘洒，我们仍能感受到这处户外空间的宽敞与舒适。白日里，这里可以是品茗读书的静所，可以是孩童嬉戏的乐园，可以是亲友聚会的露台——功能的多样性，正是别墅居住的核心魅力。

更令人称羡的是，这栋别墅的周边环境堪称绝美。一百米外，宁国西津河静静流淌，雨夜中，河水泛着微光，与岸边的路灯交相辉映，发出轻柔的潺潺声。这条河流，既是自然景观的点睛之笔，也是调节区域气候的生态屏障，更是居民日常休闲的绝佳去处。远处，青山如屏，在夜色中勾勒出沉稳的轮廓，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居所。

小甘向我们描述：如果是白天，站在院子里远远眺望外面的青山绿水，绝对让人心旷神怡。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那幅画面——晨光熹微中，河面波光粼粼，远山如黛，近树含烟，鸟语花香，清风拂面。这样的居住环境，在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中，恐怕只有极少数顶级豪宅才能企及，且往往以数千万甚至上亿的价格标售。

进入别墅内部，小甘的住宅面积将近二百平米。这个数字，对于习惯了大城市"蜗居"生活的我们而言，已属奢侈。然而，真正让我们震撼的，是这二百平米空间的实际使用效率与装修品质。

室内装修非常时尚。客厅采用了开放式设计，与餐厅、厨房融为一体，形成宽敞明亮的公共活动区域；地面铺设了高档的实木地板，厨房区域是大理石瓷砖，墙面采用了环保的乳胶漆，天花板设有造型别致的吊顶与灯饰；家具选型现代简约，既注重美观，又强调舒适；这种装修水准，与上海中高端住宅相比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细节处更显用心——毕竟，小城市的生活节奏相对舒缓，人们有更多精力打磨家居的每一个角落。

三层楼的空间布局，实现了功能的完美分区。底层是车库、院子与公共活动区；二层是主卧套房与儿童房，保证家庭成员的私密与安静；三层是书房、还有小甘在海螺集团搞销售工作的女婿的工作室，小孩活动室。

然而，真正让我们"惊讶了半天"的，并非别墅的豪华与宽敞，而是其背后的价格标签——80万的总售价。

80万。这个数字，在2018年的中国房地产市场语境中，具有极其复杂的意味。对于宁国这样的皖南县级市而言，80万或许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需要普通家庭多年的积蓄与按揭；但对于上海这样的超一线城市而言，80万却几乎微不足道，这笔钱或许只够支付一套普通两居室的首付，甚至不足以购买一个卫生间。

我心中默默换算：这样的别墅，如果位于上海地段稍好的区域，假如地段好一点，至少二千万啊。二千万与八十万，之间相差整整二十五倍！这还仅仅是"地段好一点"的保守估计，若是核心城区的顶级豪宅，价格恐怕还要再翻几番。这地域的差别太悬殊了，悬殊到让人难以置信，悬殊到让人心生感慨，悬殊到足以颠覆我们对"财富"与"幸福"的固有认知。

面对这样悬殊的对比，我不由感叹：骄傲的上海人，真的没有小城市的人们幸福啊。

反观小甘这样的小城市居民，他们或许没有上海人的"骄傲"，却拥有实实在在的幸福。80万的别墅，意味着一个普通工薪家庭通过数年努力即可实现"别墅梦"；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雨夜中，我们在小甘的别墅里品茗畅谈。茶香袅袅，水汽氤氲，窗外的雨声与远处的河声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乐章。小甘忙碌地为我们添茶倒水，脸上洋溢着主人待客的热情与满足；钱卫生大哥与徒弟并肩而坐，师徒情谊在这温馨的氛围中愈发醇厚；我们其他几人或坐或立，或观雨或谈心，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放松。

这一杯茶，喝的是皖南的绿茶清香，品的是人生的百味杂陈，悟的是地域的差异与幸福的真谛。小甘的三层别墅，不仅是他个人奋斗的成果，更是这个时代中小城市发展的缩影；那80万的售价，不仅是数字的呈现，更是引发我们深思的时代命题。

感谢小甘的盛情款待，感谢这个雨夜的温馨相聚，感谢这场关于房价与幸福的坦诚交流。当我们次日告别宁国，重返上海，心中多了一份对"幸福"的重新定义，少了一份对"房价"的盲目焦虑。

愿小甘一家在这栋别墅中安居乐业，愿宁国这座小城在发展中守住本真，愿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纷繁的时代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坐标。

宁国之旅第二天，早晨八点，我们早饭后，老罗开车离开宁国市区。吴建没建议去宁国港口镇看看。港口镇，对于胜利厂的职工而言，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它曾是厂区生活物资的重要补给站，是职工们周末采购、改善伙食的必经之地，更是连接山区工厂与外部世界的重要枢纽。当年，无数胜利厂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或步行，或乘车，奔赴这个小镇，带回当地产的生活物资。如今，故地重游，我们既期待又忐忑——期待重逢旧梦，忐忑物是人非。

抵达港口镇，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既熟悉又陌生。几条新开建的商业街，很是热闹，店铺林立，人流如织，霓虹闪烁，音响喧嚣。街上的交通同样有点拥堵，摩托车、电动车、小汽车穿梭往来，喇叭声、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呈现出典型的当代中国小镇繁华图景。

然而，当我们细细打量这条商业街，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袭来。街上的商品，与全国各地的小镇如出一辙，雷同！那些连锁品牌的服装店、千篇一律的鞋帽铺、大同小异的小百货，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复制粘贴而来。无论是江南水乡、塞北边陲，还是西南腹地、东部沿海，小镇商业街的业态布局、商品种类、装修风格，都呈现出惊人的同质化。这种"千镇一面"的景象，既是市场经济高效复制的必然结果，也是地方特色文化消逝的直观体现。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酒类专卖店，在这小镇短短的一条街道上，有好多家。白酒、黄酒的专供店铺，各类酒品琳琅满目，招牌争奇斗艳。这是中国的商业特色，国人好这一口啊，它能撑起中国人的脊梁！这酒是当之无愧的中国骄傲。

当年在胜利厂开卡车的吴建设，他三天两头开着卡车，去港口菜市场买菜。那段岁月，是他青春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驾驶生涯中最频繁的路线。如今，故地重游，他感叹道："变化太大了！"这声感叹，简短却沉重，包含着对旧时光消逝的惋惜，对新时代变迁的错愕，以及对记忆无处安放的惆怅。

显然，当年的菜市场已不见踪影。曾经清冷的港口镇，如今繁华喧闹，却已经没有了我们要寻找旧梦的遗址。那个让我们牵魂梦绕的老港口，那个承载着胜利厂人生活点滴的菜市场，那个见证了我们青春岁月的小镇，都被埋葬在推土机的轰鸣之下，凝固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一晃八年过去，可那个雨夜的点点滴滴，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晚九点，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辞别热情好客的小甘，打算动身前往宁国市区找旅馆落脚。本以为就此分别，没想到小甘早已细心安排妥当，让他女婿开车陪同我们一同前往，就连他自己也执意坐上了车，一路相伴同行。

车子驶入宁国市中心，停在一家大酒店门前。小甘的女婿麻利地帮我们办理入住，悄悄提前付清了房费。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们心里满是感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道谢。

回想这一整天，小甘始终热忱相伴，晚饭也是他执意做东款待，还再三盛情邀请我们到家中品茶闲谈。反观我们，仓促出行，竟没准备一份薄礼聊表心意，内心满是愧疚与不安。

萍水相逢，却换来这般真挚热忱的相待。八年时光流转，风雨不停歇，可这份淳朴真挚的情谊，从未在记忆里淡去。每每想起宁国的那个雨夜，想起热心的小甘翁婿，心中依旧暖意融融。

告别港口镇，老罗驾车载着我们踏上返程上海的路。他次日还要奔赴工作，一路不敢多做停留。途经江苏一座小镇，我们简单用过午饭，便继续赶路，匆匆向宁国作别。

这场重回故地的两日之行，一晃已然八年。同行相伴的点滴依旧历历在目，全程热心陪同的小甘，更是让人难忘。前年我再访胜利水泥厂，特意绕去水泵房，满心期许能再见上一面，却得知他早已退休。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落，没能相见虽有怅然，但那些相处的温暖片段，早已妥帖珍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