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连往事

老铁

偶然看到一则消息:四川省峨眉山市悦连村成了高山高端绿茶的核心产区，便想了五十多年前曾在这里小住的往事。

七十年代初，我在四川峨眉县当兵，春末夏初，我们一个班的人奉命去峨眉山北麓的悦连公社执行“支左”任务。团里派了一辆卡车，把我们送到通往夹江县城的公路上，下车后我们背着背包，沿着路侧的一条山间小道途步前行悦连。

那时部队刚从西藏换防到四川。进藏出藏时我们见到都是高山湍流，皑雪冰川。这里则迴然不同:青山叠翠，林间小径。一路上，我们在茂林修竹、溪水涓涓的山谷里穿行，人似“画中游”，路上未觉得半点疲劳之意。

悦连公社革委会在一座小山顶处的院落内，灰墙黛瓦，飞檐斗拱，很是气派。院内是个四合院，房屋前是环形走廊，院中间是天井。院子的后门有一条石板小路，蜿蜒着伸入茂密的竹林中，在北京城里见过王府四合院的我，判断过去一定曾是地主乡绅的老宅。

我的判断没有错，后来得知这个院子叫“祝家大院”，现在己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了。祝家大院先人为清朝武官，后人有当乡长、团总的，有造纸贩卖的，家业日益扩大，成为当地的富甲一方，建了这个当地最大的院子。

我住在院内一隅的阁楼上。夜晚，万籁寂静，只哗哗的溪水流声和几声呱呱的蛙声。白天，推开门窗，云雾缭绕的群山，葱翠欲滴的竹林，令人心旷神怡的山里美景。一直在大城市生活的我，感到这里确像世外桃源一般。

这里的山好、水好，但那时老百姓生活却很苦。我们的饭食也从在部队吃的米饭、馒头，变成玉米、地瓜。新鲜的蔬菜变成了榨菜、酸菜。几天下来，我们几个人不仅是“饥肠响如鼓"，而且胃里总是返酸水。每天我们这样的饭食，可见当地老百姓的饭食如何了。

“支左”是文革时派解放军到地方去支持左派、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维护生产和生活秩序。而悦连这个地方位于深山老林之中，穷乡僻壤，地广人稀，没有一点城市里派性之间闹腾的烟火味，连个大字报的影子也没看到。我们一个班七、八个人在这里无所事事 ，待了几天就撤了，只要下我一个人继续留守。那时我连党员都不是，还得去参加公社党员干部开的支部会，也真是个笑话。

公社里一个五个干部：公社书记、妇女主任、团支部书记、供销社主任和会计。公社书记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红红的脸厐，瘦矮的身驱，一只腿从战场上留下的伤疤清晰可见。他总是穿着一双草鞋，抽的烟也是用报纸条卷着烟叶的烟卷。妇女主任是个干练、年轻的美女，她的美是无需粉黛修饰、自然本色的美。团委书记是个又高又壮的男子汉，传说他对妇女主任很是有情有意，但妇女主任却不屑一顾。供销社主任总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一天总是没拾闲的摆弄了柜台上下的货品。老会计肤色白润，不显皱枯，温文尔雅，一身旧而常洁的中山装，不像乡下人，倒像个城市里的老教师。后来知道，他原来是在县城里搞会计，文革了，因为出身“剝削阶级”，被赶回悦连老家。老会计总是温和、微笑、慢条斯理的样子。我喜欢听他摆龙门阵，听他讲悦连过去的事，他也愿意听我讲首都北京的事。聊的多了，我知道他孩子多，老伴也有病，生活上困难不少。离开悦连公社时，我把剩余的全国粮票全给了他，他没推辞，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