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里的竹笋

雅琪万理

北京紫竹院公园，举目皆如画，四时景宜人。这里，四季风景模山范水突出自然，掇石嶙峋错落有致，亭廊轩馆各具风韵，修竹花木点缀其间；此处，春风暖筱百花舒展，夏霭轻舟翠盖浮动，秋雨润芦枫叶艳绝，冬云瑞雪映影松竹。

今天晨雾刚散，紫竹院里的竹径、竹亭、竹廊就漫起初夏的清静。我们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竹林里走，两侧的斑竹、黄竹、毛竹、早园竹随风摇曳，推出层层叠叠的绿浪，垂落滴滴答答的水珠，竟在地上洇出细碎的竹影。

这次来紫竹院公园，心思不在这里幽篁百出、翠竿累万、以竹为特点的造景，目光不在此地竹韵景石、竹深荷静、以竹取胜的山水，眼睛却被脚边竹影里的动静勾了去，融入春夏交替的鲜活氛围，凸显竹与笋的独特意趣。

竹林里面，落地枯萎的竹叶被顶出一个个豁口，褐红色的笋尖在晨雾中探还沾着新泥的脑袋。蹲下身细看，笋壳上细密的绒毛沾着草屑，指尖一碰，竟能触到暖融融的生机在竹壳下面的搏动。站起看见半人高的笋已脱下了两层笋壳，露出铮亮翡翠色的竹节，竹枝上吐出的新叶，让人爱不释手。

此情此景，想起五代·欧阳烔《春光好·天初暖》中的词句“笋迸苔钱嫩绿”，其中的“迸”字，用得太鲜活太准确。“迸”字生动写出了嫩笋破土而出的速度和力度。作者用拟人手法，动态化呈现出竹笋是具备爆发力的生命体，突出冲破苔藓覆盖瞬间的动态美，展现雨后春笋蓬勃的生命状态。

我们看着这笋，感觉这那哪里是生长，分明是攒了一冬的力气，借着春末的软风和夏初的暖意，卯足了劲往外冒出了鲜活气。

往竹林深处走，雾气又漫了上来。前几天出来的笋竟然长成了成竹，竹节分明，风过不折，叶梢垂着竹枝，竹枝上已经有了竹叶，显得沉稳。新竹千姿百态，有的斜倚着老竹，有的直挺着身板，有的竟贴着铁栅栏往上窜。

风裹着竹香扑进紫竹院，把外头大街上的车声人声都滤得软了，把外面道路上信步人群都拉进院子。

画竹先画笋，竹林旁有许多写生的人，他们的笔却不画成竹，只专注于地上他们面对的笋：他们把刚破土而出的竹笋，用笔尖勾出淡淡的弧线；他们把已长半高的竹笋，用浓墨点洇出笋壳的纹理。

起风了，我看见最高的那根笋，顶端的新叶在风里打着旋儿，沙沙响得格外清晰。历年看笋的经历告诉我，明天竹竿会更高，竹影会更密，竹声会更响，只是再难寻觅到今天这笋的憨态了。

竹影里的笋， 充满了生命最动人的哲理。笋的成长，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它们长时间在地下深铺根系，哪怕地面上毫无动静，地底早已织就四通八达的网络；一旦时机成熟，便一日千里，节节拔高。人常叹世事浮躁，总想一夜功成，可就像竹子，没有沉潜的厚度，便撑不起凌云的高度；没有深埋的根基，便经不起风雨的摧折。

竹的智慧，从来不止于向内扎根。你看林间，老竹苍劲，旧笋坚挺，新笋勃发；一代坚持，一代伫立，一代新生。老旧新相依相偎，生生不息。

竹影里的竹笋，藏着整个宇宙的轮回时序：西方哲学说，万物皆在流变之中，生长与消逝永远共存；东方禅语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笋在破土之时，从不挑剔境遇。沃土之中它肆意生长，乱石之间它倔强挺立，杂草之处它兀自向上。

竹笋，不因出身卑微而怯懦，不因环境优劣而怠惰，不因压顶而折腰，不因石挡而改道。竹笋，只守住本心，一节一枝，守着天生的气节，空其心，立其骨，守其色，终成凌然一竹。

面对竹影里的竹笋，我想，人于世间行走，又何尝不是一枚笋的破土之旅？我们也曾身处低谷，也曾背负重压，也曾陷入迷茫，很多时候，我们焦虑自己当下的停滞，艳羡他人的凌云之势。但经过我们努力的独自坚持奋斗，明白了所有惊艳人前的挺拔，都来自无人问津的沉潜；所有从容不迫的坦荡，都源于千锤百炼的坚守。

薄雾渐渐散去，日光铺满一片片竹林。新笋很快长成青竹，舒展枝叶，迎击风雨；而此刻挺拔的老竹，终会伴随下一代新笋，完成生命的接续。南长河在紫竹院悠悠流淌，垂柳依岸，清风拂面；竹林筛光，叶影摇阶。光阴便在这竹生笋、笋成竹的循环里缓缓来去。

将人生当竹，将岁月作笋，低谷时，沉心蓄力，厚积薄发；上升时，节节谦逊，不忘初心；立身时，风骨内藏，坦荡磊落。守住自己的人生节奏，向下深深扎根，向上稳稳生长。终有一日，你也会褪去稚嫩的笋衣，于世间风雨里，长成一株自己的青竹，四季常青，自有一番天地。

沿南长河岸，走起伏不定的竹林小丘到北门，绣球花开得正好，缤纷的花球像满地滚动的彩球，形成一片招摇的绚烂。这时我还惦记着竹丛里那些默不作声往上窜的笋，它们更藏着北京春夏之交的真意——不是轰轰烈烈的绽放，而是于无声处，把整个季节的灵气都攒进生命里的，显现出一股韧劲与一片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