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鳳禹的美篇

辛鳳禹

《解码都江堰》

春末夏初，有幸去了一趟四川漫游。虔心问道“川西第一道观”青羊宫，漫步细巡“西南第一仙山”青城山，逐步速览“童活世界”九寨沟，用心足量“人间瑶池”黄龙，仰慕高攀“仙山貌难匹”峨眉山，深入陶醉“世界水利文化鼻祖”都江堰…。尤对都江堰兴致盎然，渐渐地有了一点点新识与释然。

今天的都江堰，是二千三百年多前，先秦人李冰在四川岷江中游，领造的一座拦水坝。它不单单是为灌溉层面的所需而建，更是为后秦的大一统蓄力，为强秦富民所要而造。这个为四川人民为中国人民，默默奉献的水利工程，深藏秘密2300年了，从未曾示于人下。

鱼嘴，是李冰用树枝画出来的角。它不居正江心，而右偏江心0.7度。就是这0.7度，让岷江自己管自己，流淌了2300多年。

今天的人，早已不懂都江堰真正慧意，只知道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饮水，这个在小学课本里已烂熟于心的简单三件套，也只记住了这三句话。但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会这样？

说都江堰神奇。李冰他根本没有控制水，他只是训导了水。看着江中鱼嘴这个迎水角，不是正对江心的。它既不直向90度，也不横向45度，而是一个很精确的斜角。比岷江在这一段的自然弯度，整整少了0.7度，就是这微不足道的0.7度，让江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离心力。也正因为这个角，让江水自己知道该往哪边走！春天枯水期水流漫，水贴着江底走，江底内侧更深，水就乖乖地溜进内江，六成浇地，四成走外江。夏天发洪水，水流急、离心力变大，六成洪水自动被甩进外江，四成留在内江。不用人工开闹门，不用电，不用任何机械辅助装置，一年四季自动调节分毫不差。人们背了几十年的“四六分水”口诀，直到现在才弄明白，那不是一个死规矩，是活的。它跟着季节变，跟着水流变，跟着岷江的脾气自己变。

曾有国外研学专家，在实验室用超级计算机，把都江堰分水系统所有的参数模拟了100遍，结论是：只要这个弧度偏差超过0.2度，整个分水系统就会彻底失效。可2300年前，李冰一没有计算机、二没有流体力学教程、三没有现成的水文资料，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沿江勘探、且蹲在江边察看了十几年，硬把这条江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飞沙堰。飞沙堰隐藏的秘密，两千三百多年无人问鼎。

现代人，早己看不懂飞沙堰的精妙。都直观认为它只是一个泄洪矮坝，确不知道其个中奥秘。从鱼嘴到宝瓶口，李冰故意让河道拐了一个接近90度弯，这一拐，水就会转出螺旋形的涡流，就象今天的离心机甩干一样，重的东西全部都甩到外侧，泥沙比水沉，自然全被甩到了河道的凸岸，而飞沙堰恰恰就修在这个凸岸的最高点。水位一涨带着泥沙的水直接翻过堰顶，气势汹涌流往外江，水越激沙子甩得越干净，就连几百斤重的大石头都能被甩出去，一道矮矮的土堰，同时干了排沙和泄洪两件事。平时还不耽误灌溉。

全世界所有的水利工程都怕泥沙淤积，尼罗河的阿斯旺大坝修了不到50年，上游泥沙就就淤了几十米，库容直接减少一半，三峡大坝每年都要花几十亿清淤。只有都江堰2300多年了，从来没有大规模清过淤疏过浚。人们都在说这是奇迹，其实这并不是奇迹！是李冰把物理规律用到了极至。

離堆。盘踞玉龙观下的这个小山体，就是从整个玉垒山以人力方式分离出来的一小撮离山之堆，故得名“离堆”。

这个人为凿开玉垒山且呈U型流水口，就是保证成都平原既无旱又无涝灵渠，赋美名：宝瓶口。

宝瓶口。你知道宝瓶口为什么不多不少正好是20米宽吗？一般人肯定不知道！。都还以为是当年没什么技术，只能凿这么宽。追其真正用意，它不是技术限制，是生死限制。宽1米洪水一来成都平原就会被淹，窄1米枯水期成都平原就会旱死，这20米是李冰在生和死之间，硬凿出的那条线，这个口子就是成都平原的水龙头，不管上游冲下来多大的水，进宝瓶口的水量永远卡死在那个上限。多出来的水自动从飞沙堰翻出去。所以2300年了，成都平原从来没发生过大洪水，也从来没有闹过大旱灾。

当年，凿这20米宽的口子，是李冰用最笨的办法，火烧水浇把石头烧的滚烫，再泼上冷水让它“炸”开，后一寸一寸抠出来的。打开宝瓶口，整整八年几万人就只干了这么一件事。

卧铁。了解了“深淘难”，就知其卧铁的来历和名头。

每年的枯水期，都江堰都要进行一次“岁修体检”，即对河道河床进行淘沙清淤。即“深淘滩”。那么，挖多深才算达标呢？挖的过深，宝瓶口的进水量过大，会造成涝灾，挖的过浅，宝瓶口的进水量不足，难以保证灌溉。古人就用卧铁作为深度标尺。标尺的高度比飞沙堰顶低2.2m，清淤时挖到铁棒露身，说明深度刚刚好。这是古人仗量的黄金比例，以确保淘滩深度既安全又高效。

这4根横卧江底的卧铁为圆柱形铁桩。长约4米，直径约0.16–0.2米（通常取0.2米常见值），重约1200–1977斤（约600–988公斤）。中外水利工程研学者，都誉它为都江堰里的“定海神针”。

当年李冰用深度标尺并非卧铁是“石马”。因石头易损，从明万历开始，就去石马改用铁棒了。如今内江凤栖窝下卧着的四根卧铁。最早的一根铸于 1576 年（明万历四年），刻有“永镇普济之柱” ；第二根铸于 1864 年（清同治三年）刻有“缵绪贻则之柱” ；第三根铸于 1927 年（民国十六年）由当时水利官员监造 ；第四根是 1994 年，都江堰建成 2250 周年时，水利部和四川省政府共同铸造。

李冰领造都江堰，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 “ 蜀守冰、凿離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 ”。品品这21个字，一个冰字意义非凡。倘若李冰没有对朝廷、对社会做出巨大贡献，又何以能与帝王将相齐名，同入青史留芳千古呢？

直到1974年，挖掘机在清河床淤泥时刨出一尊东汉石像，学界才发现认定李冰这个人是真的。而，最让我们震撼的是，那尊石像并不是立在庙里供着的，而是东汉的水利官，把它立在江水里当水标尺用的。水深没过其肩就泄洪，水浅露出脚背就饮水。一个死了400年的人，后人觉得让他回到那条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江里继续“工作”，就是对他最高的敬意！

细品都江堰，我坐在二王庙前台阶上，看脚下滔滔岷江激浪远去，看远处的青城山遥嘱馨然，这山水天成的意境，是多么优美传神。夜晚上南挢，再看从宝瓶口涌出滚滚波澜，在霓虹灯的映衬下，那“蓝眼泪”更是出神入化。

想想全世界所有的大型水利工程：湖佛大坝、三峡大坝、阿斯旺大坝，全都一个思路：用钢筋混凝土把水按住，实乃“征服自然”。可，征服靠的是力气，力气总是会用完消尽的。湖佛大坝设计能力100年，三峡大坝120年，到受命期就得大修或者报废。可都江堰不是。李冰他不征服水，而是“顺水而治”，他花了十几年功夫，穿草鞋带干粮寻岷江千里，一依摸清江水脾气，然后顺着它的性子，轻轻推了一下，偏0.7度、拐个弯、卡个口，剩下的活，岷江自己就干了。2300年了，没大修过一次，没装过一个闸门，没用过一度电，把一片旱涝无常的烂地，变成了天府之国，养了70多代人。这哪里是一个工程，是一个人跟一条江，签了一份有效期超2000年的合同。

如今，许多许多的人，去都江堰只是拍个照打个卡发个朋友圈，完事就走了。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一眼，这个在我们家门口的奇迹。为什么那个鱼嘴是这个角度？飞沙堰为什么是这个高度？宝瓶口为什么凿在这个位置？这三个东西是如何配合？为什么两千三百年不需要大修？！。

象都江堰这种智慧的，散落在中国大地上的多得去了。而每一处老祖宗留下的营造里，都不是凭白无故来的。它们全都是顺着风、顺着光、顺着自然的脾气探索来的。是人和自然商量出了一个长久过日子的地方。这就是我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

我们追求“天人合一”，从不想着去战胜自然，而是和自然和平共处，可惜今天能着懂这一层的人太少太少了！那个李冰蹲寻岷江边，看了十几年才看出来的东西，从我们身边溜过去了，我们没接住，实在是愧对老祖宗。

若你读懂深藏民间的大智慧，再去看都江堰，再去任何一个地方看古迹古建，看到的不再是砖瓦石头了，你会看到一个民族用两千年时间，跟自然默守的最动人的情话。

两千多年过去了，岷江里的水还在流，都江堰还在转，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从来就不是一堆冰冷的文物，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智慧。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从容。

读懂都江堰，你就读懂了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