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 伞

张岩的闲聊

蹭 伞

那日淋雨后，终究染了重感冒。恹恹卧于宿舍，除了不停的咳嗽，还总泛起一阵阵恶心。辗转枕上，不时看到角落里悬挂的短柄雨伞，心中百感交集。世事虚妄，人心难凭，我决定彻底断了攀附借力的“蹭伞”念想。

　　刚入大学，心有不甘，落籍这所三流学府，我暗暗立誓：校可三流，我自一流！学业、思政、体能乃至人情际遇，都应奋力拔尖。世人皆道大学是安乐窝，我偏视为咸鱼翻身地。自此，晨昏不怠，扎根图书馆与教室，伏案读书，整理课业笔记。课余主动承揽学生会琐碎事务，整理台账、对接通知、值班查寝等无一推脱。事事尽心周全，只求攒够前路资本。

彼时年少心热，总觉的除了自己努力奋发，还应擅于“借外力而上”。若有贵人之力相助，便是事半功倍的终南捷径。日思夜索，时时留心，处处在意，某日看到红男绿女雨中撑伞前行的场景，便灵光乍现。觉得与“有用之人”共伞交流，应是铺垫锦绣前程的巧事。

　　这所源于五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格局逼仄，拘谨淹没于闹市烟火之间。新校区已经在大学城初见规模，但距离搬迁尚需时日。现有校园宿舍皆是旧苏式建筑，粗狂质朴，唯求实用，无半分精雕细琢。若干组大楼根据性别和身份不同，被分割成男生、女生和教工临时宿舍。大楼内多置门墙，分别独立，底层以连廊互通，尽管七折八转，倒也错落繁复，井然有序。

师生皆喜沿连廊穿行，直至宿舍区尽头，或沐浴阳光，或迎风冒雨，奔向教学楼、食堂、运动场等各个区域。朝夕往来，人流如织，连廊堪比集市。遇雨季更是热闹，五颜六色雨伞于连廊尽头撑开，仿佛朵朵鲜花，次第怒放，为灰暗雨天添了几许鲜活气色。南方阴雨时间长，伞自然成了朝夕随行之物。爱美女子，最是考究伞面花色，新颖雅致、清丽灵动，将一柄雨伞视作裙摆、发卡般饰物，借雨衬容，凭伞添姿。为师者，则多持素色黑伞，形制规整、色调沉敛，一如治学育人。唯独年少鸡贼的男生，大都嫌伞累赘。每遇雨落，总磨蹭在走廊尽头，等着女生或老师们经过，看上个慈眉善目的，殷勤地打招呼，顺势蹭伞同行，省去了持伞之劳苦。

　　我宿舍内有伞，仍决定蹭伞，绝非为了偷懒省事，皆因志存高远。欲借蹭伞交流，这与一般男生为蹭伞而蹭伞有云泥之别。

比如，我计划蹭伞的第一目标乃长相颇似林黛玉之系花。她身材高挑，眉目清妍，气质雍雅端庄，宛若黛玉重生，自带一番清冷仙气。听闻其家门庭显赫、底蕴深厚，唯独性情冷淡，待人疏朗。我曾几度修书，单方鸿雁频传。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春风不度，均告以石沉大海。我计划借蹭伞时机同行，一路巧言令色，偶露不甚壮硕肱二头肌，博其好感。如若事成，不但可以抱得美人归，以其家世荫蔽，估计连未来的择业仕途都能一并解决。

比如，我计划蹭伞的第二目标是王熙凤般泼辣精明的系总支副书记。她行事干脆利落，气场大开，主掌学生会一应工作。学生会明年换届改选，我野心暗涌，立志参选，欲问鼎学生会主席大位。如能与其撑伞徐行，必从容献策，畅谈学生会改革大计。届时，无论方案成熟与否，定可留下个勤勉善思，胸有丘壑的印象。待到选举关键时刻，熙凤书记如能一言举荐，必可助我践祚学生会大位。

我计划蹭伞的第三目标是妙玉般清高的公共英语教授。她名校博士出身，入职未久，孤身孓然，鲜有挚友。妙玉教授执掌我班外国文学赏析课，课上清修疏离，不苟言笑，课后形单影只，独行往来。吾英语素来弱项，高考亦折戟于此。盘算着蹭伞交流，勤学好问，或可以增加情谊，博其恻隐心起，期末评卷总能多几分宽容眷顾。

我打算蹭伞的目标，尚有第四、第五、第六等等之多。蹭伞对象错落排布，各有所图。纵然不济，和多姑娘蹭伞，挨挨挤挤，贴身同行，想想倒也不吃亏的。

　　万事俱备，风雨依时至。早早梳妆打扮，剃须整衣，静候在连廊尽头，守株般细心观察，欲择共伞同行人，了遂心愿。

天色微濛，细雨初落，第一目标“林黛玉”翩然而至。今日不施粉黛，清水芙蓉，一改往日冷艳。只是目光所及，却罕见和闺蜜肩并肩，火热的边走边聊。再顺势一看，二人共撑一伞。经过我身边时，视谄媚堆笑的我如虚影无物，步履轻快，谈笑自若，施施然消失在绵绵烟雨深处。

一腔热忱凉了大半，心空落落的，恰似满怀风月付流水。敛去笑意，重整心绪，未几，飒爽的“王熙凤”书记现身。只是竟坐着轮椅而出，据说是日前打球崴了脚，好事者从医务处找了把轮椅供其出行。但见多人环伺周围，簇拥轮椅前行。熙凤书记神色昂然，端坐其间。若有羽扇纶巾，再配黄罗伞盖，便可称女孔明风范了。行至走廊尽头，众人拱月般围拢，搬轮椅、持雨伞、抢拿书本行囊…七手八脚七嘴八舌忙乱着，廊外风雨渐盛，难敌众人热情高涨。我僵立廊下，不知如何插手插话。终究只能目送人群簇拥着她，浩浩荡荡远去。

踌躇愤懑间，第三目标“妙玉”教授袅袅娜娜的飘来。清孤的她目视无人，心似千千结。头微抬，眉微蹙，步履轻盈急促穿行廊下，且走且望且思，间或向我冷冷清清的抛来一道秋波。那一眼澄澈凛冽，吓得我一激灵，心颤神惧，硬生生将准备好的搭讪言词吞了回去。犹豫中，眼睁睁看着妙玉教授消失在茫茫连珠大雨中。

“走吧，赶紧的”！一个大手不由分说搂住我冲出连廊。定睛细看，体育系呆霸王“薛潘”不知何时冒出，手里擎了把碎花遮阳小伞。两个粗壮的男生挤于伞下，任由冷风猛灌，风雨湿透半身。两只活似马戏团杂耍的黑熊，在雨狂风骤之中狼奔豕突。意料外，情理中，风雨竟将目的地偏离至校门口冷气十足的红浪漫网吧……

　　且慢，我设计的剧本并非如此！蹭伞只为“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和“黛玉”话风月话前程，和“熙凤书记”评江山评理政，和“妙玉教授”谈茶谈禅谈莎士比亚。

病一场后，终悟风雨常在，蹭伞却莫如自己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