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八期

中书国画

　　走到第八期，吕建德这组《书名联》，已经不只是带我们看几副好联、几件好字了。

　　这一期更像一次回望：回望春联的来处，回望文字的机巧，回望金石气象中的文化精神，也回望书法里那种昂扬不群的人格风骨。

　　这一期的四幅作品，彼此之间跨度很大，却又暗暗相连。

　　有最早春联的岁时之喜，有数字缺字联的民间机锋，有魏碑写出的古意沉雄，也有“天岸马、人中龙”那种开阔豪迈的书家气象。四副联合在一起，像把楹联世界里“喜、巧、厚、雄”四种神采，一次摆在了我们面前。

先看第一幅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这副联在楹联史上分量极重，通常被视为中国最早的春联，后蜀孟昶所作。

　　它短，意思却很足。“新年纳余庆”，是岁首迎祥;“嘉节号长春”，是春意绵长。它没有后来春联那样繁复热闹，却已经把中国人过年时最根本的愿望写出来了：辞旧迎新，纳福延庆，盼一个春常在、人常安。

　　吕建德写这一件，很懂得分寸。

　　他用行书写在红底洒金纸上，以金色出字，整个视觉一下就立起来了。红，是节令的红;金，是吉语的金。联句本身是春联源头，材料与色彩又把节庆意味托得很足，所以这件作品一眼看去，就有一种真正“过年”的气息。它不只是写了一副古联，而是把春联作为中国年俗文化开端的那份喜气，也一并写出来了。

第二幅，是一副人人见了都会会心一笑的联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表面看，只是两列数字;真正妙处，却全在“缺”字里。
　　少了“一”和“十”，便成了“缺衣少食”;若再联想到横批“南北”，更有“没有东西”的弦外之音。这样的联，不靠藻饰，不靠排场，偏偏最显汉字的灵活，也最见民间智慧。它轻轻一转，就把贫寒处境、生活幽默和语言机锋，全拢到了一起。

　　吕建德这一件用行草来写，很聪明。

　　如果写得太板，这副联就像算术题;写得活，机趣才出来。你看这件作品，笔势舒展，墨色润泽，数字在纸上忽轻忽重，忽断忽连，原本最容易呆板的题材，反而被写出了一种跳跃感。它像一个带笑的叹息，也像一则藏着苦味的机锋小品。民间的聪明，不是卖弄，而是苦中求活;这副联恰恰就是这种精神。

第三幅，气象一下子沉下来

“汉柏秦松骨气，商彝夏鼎精神。”

　　这副联一看就是“重”的。

　　重在历史，重在气骨，重在那种不是一眼热闹、却能越看越深的文化分量。上联借“汉柏秦松”写苍古坚挺之姿，下联借“商彝夏鼎”写青铜文明之神。树木与器物，本不相同，可放到这副联里，却都指向同一种东西：一种历经岁月而不改其质的精神力量。

　　吕建德用魏碑写这一联，十分贴题。

　　魏碑本就厚、拙、雄、正，最适合托举这类有金石意味的句子。字一落纸，便不是轻飘飘的“美”，而是一种能立得住的“骨”。这件作品好就好在，它没有把“骨气”“精神”写成空话，而是用魏碑自身的结构、用笔和气息，把这八个字真正落成了形。读这副联，会想到的不只是古树、青铜，更会想到中国文化里那种沉实、坚忍、不轻易弯折的底气。

第四幅，则把这一期收束在一种昂然向上的精神里

“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

　　这一联写得很开，很大，也很痛快。

　　“天岸马”三个字，一出来就是奔腾之势;“人中龙”三字，则是拔群之姿。它既像写马，像写龙，也像借马与龙来写人、写书、写气魄。真正好的书法，不会只是工整漂亮，它总要有一点超迈，一点不受拘束，一点从胸中冲出来的精神。

　　吕建德写这一件，用的是行书。

　　这正好。行书既能开张，也能收束;既能放出气势，又不至于失控。于是整幅作品里，那种“开张”“奇逸”的意思，不只是联句在说，笔墨自己也在说。线条舒展，气息流动，整件作品像真有龙马之姿在纸上腾挪。联句豪迈，书势也豪迈，这种联意与书意的彼此成全，正是这幅作品最动人的地方。
　　所以第八期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写的是春联的源头与中国人的年节心愿;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写的是民间语言的机智与生活的幽默辛酸;

　　“汉柏秦松骨气，商彝夏鼎精神”，写的是文化传统的深处筋骨;

　　“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写的则是书法与人格都应有的昂扬气象。

　　一边是节令，一边是机巧;

　　一边是历史，一边是风神。

　　这四幅联，让我们看到，楹联从来不是单一的。它能进年俗，能入民间，能托古意，也能显英雄气。它既有百姓生活里的机锋，也有大文化中的筋骨与神采。

　　吕建德写到这里，已经不仅是在“写经典”，而是在替这些经典找回它们各自应有的面貌：春联要有春联的喜气，巧联要有巧联的活气，金石联要有金石联的厚气，豪逸联则要有龙马腾空的昂气。

　　下一期，我们继续沿着这些经典楹联走下去，看吕建德如何在一纸一墨之间，把古人的句子，重新写成今天仍然能够打动我们的精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