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气朗游秦晋（之四）

四狼主

山西的文物古迹，素来冠绝天下。“地上文物看山西，地下文物看陕西”，一语道出这两个文物大省沉淀千百年的历史文化底蕴。连日来，我们陆续游览晋祠、小西天、壶口瀑布与洪洞大槐树。今日，将继续漫步三晋大地，寻访古刹名胜。

在酒店早早吃过早餐，就驱车前往第一个景点，距离酒店几公里的广胜寺。我们抵达时刚开始售票，游客寥寥无几。广胜寺分为上寺和下寺，毗邻下寺的水神庙存有珍贵元代壁画，连同上寺飞虹塔、《赵城金藏》，并称为广胜寺“三绝”。坐上摆渡车，沿着山路逶迤而上，于葱茏苍翠之间，一塔矗立之处便是上寺。上点儿年纪的人，差不多都在电视上看到过这座塔。86版《西游记》里，唐僧扫塔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山门两侧，哼哈二将肃立相守，怒目执杵，脚踏邪祟，气势凛然。步出山门，眼前一座八角密檐宝塔拔地而起。昂首仰望，十三层琉璃塔身色彩斑斓，在晨曦中似彩虹凌空，交相辉映，目光随之而至塔顶，宝瓶塔刹直指苍穹。晨风掠过，塔铃声阵阵，如空谷梵音，入耳入心。

古寺清风徐，忽闻风铎动。行至此处恰如人至中年，阅尽世间琉璃繁华，褪去浮躁虚伪，只求一份心宁安然，深谙心远地自偏的恬淡心境。众人绕塔祈福过后，继续游览。广胜寺占地不多，殿宇布局却井然有序。飞虹塔旁便是元代古建弥陀殿，单檐歇山顶铺满精美琉璃瓦，正中方胜纹样犹为醒目。殿内供奉西方三圣，法相庄严。这里也曾是旷世孤本《赵城金藏》的珍藏地，如今这部典籍收藏在国家图书馆，与《永乐大典》、《四库全书》、《敦煌遗书》合称四大镇馆之宝。

弥陀殿后方，居于寺院正中的便是大雄宝殿。殿前两株千年唐柏苍劲挺拔，历经千载风霜雨雪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大殿为单檐悬山顶，屋面铺设素雅青灰古瓦，唯正脊点缀琉璃，看似简约质朴，却不失大雄宝殿沉稳端庄之气。殿内供奉华严三圣，释迦牟尼佛居于主位，迦叶、阿难二尊者侍立身旁，两旁文殊普贤二菩萨分坐青狮白象之上。两侧山墙处十八罗汉塑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上寺分三进院落，前院包括塔院与弥陀殿，中院有大雄宝殿与韦陀殿，后院毗卢殿次第排布。大殿采用等级最高的单檐庑殿顶。虽然看着正脊极短，但脊上琉璃饰物该有的都有，脊刹是青狮白象驮着宝瓶稳居正中，两尊琉璃鸱吻鱼尾飞翘龙口大张，各据正脊两端。龙生九子，鸱吻排在第九，性喜喷水。放在屋脊之上寓意灭火挡灾。正脊虽短但四条垂脊极长，舒展如凤翼，仙人走兽依次排布，俗语“五脊六兽”便源自此类古建。再看檐角处，是韩信、周瑜、罗成、庞涓四位短命人塑像，神情或悲或惊。四人皆身负旷世才华，却因骄矜、妒忌、偏执与狠戾落得悲剧收场。古人将此四短人塑像立于走投无路之处，意在警示世人：纵有过人之才，亦当谦和内敛，行事留有余地，切莫恃才傲物。

毗卢殿西侧是地藏殿，殿内悬塑艺术堪称一绝。地藏王菩萨端坐法台，十殿阎罗、六曹府君分列两侧，犹如正在进行一场幽冥地府的审判。殿内梁枋、墙面之上，彩绘与悬塑层层相融，祥云缭绕，亭台错落，飞天仙童、诸佛瑞兽点缀其间，将幽冥地府之肃穆与须弥天界之缥缈巧妙的融为一体。其层次繁复、色调雅致，匠心独具之处，令人不由得想起小西天的绝美悬塑。

广胜寺始建于东汉年间，上寺建于山上，殿宇古朴雄浑，下寺藏于山麓，庭院清幽绝尘。千载岁月悠悠，依旧香火绵延。琉璃宝塔光耀古今，赵城金藏传世流芳，元代壁画更是世间孤品，一寺藏三绝，终为天下知。

说起来与广胜寺还是有些缘分的，最初的行程是住在临汾，游览铁佛寺。可临汾那家酒店价格始终谈不下来，我和刘振才商议改住洪洞大酒店。机缘之下邂逅这座千年古刹，想来世间相逢，皆是天意使然，随心而行，总能与美好不期而遇。

今日第二个景点是比明代飞虹塔，年代更加久远的辽代古塔。只是两塔距离稍远一些。飞虹塔在晋南，这座塔在晋北。一路北上，景色渐变，朔北长风吹散了晋南暖阳，行至朔州，凉意骤增，众人纷纷换上厚衣。驱车5个多小时，佛宫寺释迦塔终于近在眼前。这便是闻名天下的应县木塔。

今年年初，我曾经来过一趟。这次本打算不买票进寺，但心中实在仰慕，于是跟随众人又重游了一遍。我带着众人，循着往日的记忆，找到最佳观景拍照的位置。木塔高度相当于现代的二十二层楼。这座宏伟的高塔，全凭木构榫卯咬合而成。历经地震、战火、岁月，愣是没被折腾倒，而且一站就是千年。读过木塔介绍，也就读懂了梁思成先生，为何不止一次来到应县，先生只是看过一篇文章，便识出应县木塔，对于研究中国古建筑的价值和意义。于乱世中，跋山涉水，亲自测绘。先生风尘仆仆，怀一腔孤勇苦苦寻觅。古塔静立千年，守一方岁月静静相候。二者相逢，只为延续华夏古建的根脉。

夕阳，冷风，木塔依旧巍峨，却不再笔直挺拔如初。微倾的塔身，并非残破而是背负岁月的从容。恰如英雄迟暮，饱经风霜过后，纵使身姿微偻，依旧威风凛凛，静默伫立世间，看尽朝代更迭，山河变迁，人间烟火。塔身之上，一块块古匾高悬叠挂，“释迦塔”“万古瞻依”“峻极神功”，笔墨苍劲、字字千钧。每一块匾额，都似将军戎马半生，胸前挂满的勋章，此刻无声，却胜千言万语。这份沉默的荣耀，足令后之览者肃然起敬。伫立塔下，朵朵斗拱，如莲花开合，托梁架檐，层层叠叠，朔风呜咽，伴随古塔低诉前尘过往。外国铁塔以金固，斜塔以石坚，而我们迷人的老祖宗，用智慧把木头搭建到极致。朝观广胜琉璃飞虹，暮赏应县千年木塔。一日之间得见双塔奇观，亦如履半生历程，始于华丽而终古朴，起于灵动而后厚重，喜于绚烂而至沉静。塔下，风中，忽感如宋词所叹：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离开应县木塔时，暮色已笼罩大地。一路行至大同，街头华灯初上，我们入住提前预订的五星级酒店。大同的风比应县还要凛冽，下车后大家异口同声，真冷啊。今天一路长途奔袭600余公里，此时众人早已饥寒交迫。我和刘振先行前往餐厅点菜，等大家办理好入住，我俩已经把菜点完。众人陆续入座，每人面前摆着一小碟醋，这是山西独有的习俗，饭前先喝一口醋，大家举碟一饮而尽。一道道菜肴，摆盘精致，令人食欲大增。爽脆多汁的莲藕猪肉馅饺子，众人品尝过后赞不绝口。最后，一碗家常味道的炝锅面，热乎乎的暖胃驱寒。

晚饭过后自由活动，朔风虽烈，兴致不减：有人迎风漫步古城赏灯火，有人落座牌桌搓麻将消遣。于十一楼凭窗俯瞰大同古城夜色，看过大唐不夜城繁华盛景，历经朔北劲风辗转，终在一城灯火深处觅得岁月清欢，于此情景，辛词中那句：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忽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