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吆牛迷途南天门

青山 美编号64684143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这是广泛流传于秦岭南麓，大山深处农民嘴里的一句农业谚语。

翻过了秦岭大梁，俺们村就可以说是中国地理的南方村庄，由于地处秦岭腹地属海拔比较高的区域，只能说是理论上的南方，常年温度与陕西关中平原的温差，还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有着很大的差别，少则低五六度，夏天低近十度，关中平原清明前后就开始种瓜点豆了，俺们村谷雨前后才能开始春耕，两地相差半月左右。

这个时节，春耕春播马上就要拉开大幕，古老的牛拉犁的生产方式，春耕春播依然延续使用，一人俩牛一副犁，现在叫田园风光，几十年前，农业的主要生产方式就是这样，牛是最为主要的生产力。

有个词语叫“马放南山”，俺们村的牛，去年秋冬季节种完麦子，村里就改了一个字，牛放南山了，十几头牛都被吆上南岐山，任由其在大山里自由自在自给自足，哈哈，说的散漫的，说到底，就是让牛儿在大山里自己寻找树叶野草催肥，村里可以省些饲料，有过野外徒步经历的，经常在垭口处遇到木杠篱笆挡住了去路 ，那不是故意挡人的，是不让牛儿自己回到村里来，老马识途，老牛也识途。

进山吆牛，路过第一件事，就是要拆掉这个木杠篱笆，头牛自然就会领着群牛回到村里。

谷雨前上山吆牛，是个好活，树上的香椿、竹林下的竹笋，倒下大树上的木耳，漫山遍野只要少下一点功夫，绝对可以满载而归。

俺们村在秦岭山脉的位置，有必要介绍一下。

秦岭山脉，整体可分为东、中、西三段，俺们下乡插队的凤县凤州古城，属于秦岭西段（西秦岭）的最为重要的位置，据村里老人讲：千百年来一直是凤州府衙门所在地，向东与著名的古陈仓搭界，东南与太白县衔接，向西直通甘肃陇南的秦岭余脉，向南便是陈仓古道的重要节点，通往汉中，宝汉公路穿城而过，俺们村名副其实的陕甘川三省交界的咽喉之处。

这次要重点介绍的是：俺们村就坐落于西秦岭主脊以南的嘉陵江河谷峡关之中，自古就是陈仓古道（暗度陈仓）的必经要道，号称“秦蜀咽喉”著名的“连云栈道”，凤州—心红峡就是最为险峻的核心段，部分路段悬崖绝壁贴山开凿，也是如今保存最好的古栈道遗址，现如今，旅游的，户外的、考古探险的来往人群那是络绎不绝。

说的有点远了，话回正书，说俺下乡插队时的故事，上山吆牛深山老林里迷路的事。

俺们村后的南山，你远远的望去，云雾缭绕青山绿水，看着温柔秀丽，一旦走进去，你便会感觉道藏着无尽的幽深。

话说谷雨节气前，在我强烈要求下，村长勉强同意我一人，上山吆回在深山老林的牛群，当晚在知青组里的同学们面前，咱也夸下海口，等着我回来吃香椿竹笋吧。

一早，天蒙蒙亮就出发，天气情况极好，天高云淡，山间细风轻抚，走过马莲滩烟囱沟，不怎么费劲，就看到了村里的那群牛，尤其是那头叫“二愣子”的小公牛，居然跑过来，用长出不大的犄角轻轻的拱我，我们是有感情的，去年犁地，我们是搭档，没少吃我给它开的“小灶”，每天一兜子玉米粒不说，甚至偷着还给它吃过水果糖呢，俺们女知青回家带回来，没给几块，我都不舍得吃，全都悄悄的喂给这头“新朋友”啦。

找到牛，心里自然就稳了下来，马上进入了定制的任务，就在牛群周围，没费多大功夫，就采满了一袋子竹笋，一袋子香椿芽，顺手就挂在小公牛“二愣子”的脊背两边，然后便吆着老牛走上回村的道上，其它群牛也就跟着踏上回村的路上。

我呢，想着趁着晴好天气，走一条村里人不常走的野路，深入到连云栈道凤岭腹地南天门，看一看春暮夏初的山林景色，看一看古人曾经走过留下的遗迹，顺手再多采些香椿竹笋之类的山货。

起初一切都格外顺遂，脚下是被行人踩实的土路，两旁林木茂密，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耳边只有风声、鸟鸣与流水声，山野辽阔清净，让人心里格外松弛，全然没把进山的危险放在心上。

不知不觉中，我顺着蜿蜒山路一路向上，边走边看风景，时不时停下又采些竹笋、寻了些木耳，特别值得炫耀的是：采摘了不老少希贵的野生枝芽“刺佬头”（山里人俗称：刺龙苞、刺老包、刺老芽”，这可是个好东西，不仅仅是山珍野味，俺村上赤脚医生告诉我，这个植物属五加科，和人参同科，俗称树上人参 ，有很大的药用价值。遇到立即下手采摘，不要客气。

（食疗：祛风除湿、舒筋活络、补气安神，对腰腿酸痛、老寒腿、风湿关节疼友好；根皮入药可缓解筋骨痹痛，刚好适配腰突腰腿酸胀。

​营养：低脂高纤，富含皂甙，适合三高、糖尿病人适量吃是收获不小。）

哈哈！我这下子回去，与知青伙伴谝着力度可大了去了。

只顾高兴，不知不觉间，原本清晰的小路越来越窄，行人的痕迹渐渐稀疏，最后彻底隐没在厚厚的落叶与杂草之中。

继续前行，碰到一大片削了头的松林，整整齐齐无一例外，不由得让人深惑不解，这可能就传说中的“南岐霁雪”，凤县八景之一呀，这么多的断树枝层层落落，新枝枯叶厚厚一层，应该是天降大雪时，积雪覆盖太厚压坏了这大片松林，形成独有的景观。

兴奋的心情不言而喻，第一次进山，就看到了巧夺天空的大景观。

围着看，钻进林子追着洒进松林的金色阳光里看。

完了，还没等看够，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啦。

等我反应过来时，四周植物、环境已经是一模一样。

抬眼望去，四面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棵棵高大的松柏、栎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眼前没有路标、没有房屋、没有熟悉的山脊，来时的路早已被密林吞没，分不清东南西北。

心底的松弛瞬间被恐慌取代。

想哭，耳边只有松涛的呼啸不敢出声。

想骂，稀奇古怪的叫声吓得不敢咧嘴。

想抛，虽能减轻身上的负重，可舍不哪些新鲜的木耳、竹笋、尤其是那些难得一见的刺佬头。

发愁，只能望着天空发呆。

我的确是瞬间就慌了神，试着顺着记忆往回走，可深山的地形太过相似。

每一片林子、每一道坡梁、每一条小溪，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似曾走过。

我越走越乱，越乱越急，脚下的落叶湿滑松软，好几次险些打滑摔倒。

原本轻柔的山风，钻进密林里变得阴冷呼啸，穿过树梢发出呼呼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山里格外吓人。

正午的阳光明明很亮，可深陷密林之中，光线被层层枝叶阻隔，周围昏暗压抑，仿佛天色提前暗沉下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停下慌乱的脚步，大口调整呼吸。我想起进山前狗蛋哥讲过的话：“深山老林最怕慌，一慌就彻底走不出去了。”

我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四周，试图寻找踪迹。地上没有新鲜脚印，没有砍柴的痕迹，没有山路台阶，只有常年无人踏足的荒草与藤蔓。身旁的溪水清澈流淌，可深山溪流纵横交错，顺着水走、逆着水走，谁也说不清对错，转错一个弯，可能就是几十公里的差错，这里的水，山这面的溪水留向汉江，山那面的小河留向了嘉陵江。

害怕过后，就是冷静，越是这样，越是要冷静，必须停下来，观察地势植物辨别出东西南北，要不然会更容易越走越深、彻底失联。

那一刻，真切体会到了深山老林的威严。

平日里温柔秀丽的青山，一旦陌生深入，便成了寂静无声的迷宫。

大山不喧嚣，却自带压迫感，无边的林海将人包裹，渺小的个人在群山之间，渺小得不值一提。

于是坐下来，不再随意乱走，原地静坐片刻，平复慌乱的心跳。

根据阳光倾斜的角度辨认大致方向，认准来时开阔山谷的方位，避开陡峭险坡，专挑地势平缓、植被稀疏的山脊慢慢前行。

山路难行，枯枝绊脚，藤蔓缠衣，脚下厚厚的腐叶松软湿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山林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风吹林海的簌簌声响。

孤独和忐忑一点点漫上心头，我不敢多想黑夜来临的模样，只能咬牙稳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道漫长的山梁，远处忽然隐约透出一丝开阔的光亮。

赶紧迎着阳光快走了几步，站上顶峰关隘，抬眼四望，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铺向远方。

云雾在沟壑间缓缓流动，栈道残痕隐现于林莽之中。

视野豁然开阔，天地苍茫，风声掠过耳畔，一派雄浑壮阔。

环顾四周，古遗址残垣断壁的门框上，居然挂着匾额题字“去天五尺”，这可能就是秦蜀古道上的制高点，南天门。

突然，牛儿“姆嘛姆嘛”的叫声，我滴妈呀，太熟悉了，这不是“二楞子”的叫声嘛！

这一刻，心头骤然松啦下来。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去，二愣子独站在前面小路口，抬着头朝着我来的方向，姆嘛姆嘛的呼叫，看到了我，居然摇头晃脑的似乎是高兴的不行。

卸下背上新采的竹笋木耳，又都挂在“二愣子”脊背，这货居然还站着不动，抵着我的书包拱来拱去，啊哦！突然，明白了，今天见面没有给它糖吃，哎呦，妈呀！一次的疏漏居然能救命！赶紧掏出包里的糖块塞进“二愣子”嘴里，满意了，摇摇晃晃的走上回村的路上了。

跟着牛儿“二愣子”后面，沿着依稀可见的古栈道，走了个把小时，竟看到了烟筒沟古驿馆遗址，虽仅存残垣、碑刻与古道石阶，遗址清晰可辨，后来，经介绍此处遗址，乃是连云栈道上保存较完整的驿站遗迹之一。

再往下走，回村的最后一个垭口，老牛领着群牛，直瞪瞪的站在一块平缓地，居然在等我。

大声的吆喝了一声：“走咧！回家咧！”

山谷里不停的在回荡。

跟着牛群，继续前行，茂密的树林渐渐稀疏，视野慢慢打开，远处的山谷、梯田、山间小路一点点清晰浮现。

熟悉的山野轮廓、远处隐约可见的嘉陵江，古城轮廓清晰可见，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的放松啦。

走出密林，站在垭口处的瞬间，阳光铺满身前，清风豁然开朗。

回头望去，身后依旧是茫茫无际、层峦叠嶂的秦岭群山，沉默、壮阔、幽深。

这场深山迷路，没有惊心动魄的险境，却让人终身难忘。我终于懂得，秦岭的温柔只留给浅尝辄止的游人，大山的深邃与威严，永远藏在无人涉足的深处。

山野从不会刻意伤人，却从不包容盲目自大、贸然探险的人。

自此之后，我再进山，始终心怀敬畏：“山水可亲，不可轻犯；美景无尽，安全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