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

仁者爱人

一九八一年盛夏，我临近小学毕业。

学校组织拍毕业合影，那天我特意从“连五”堂哥那里借来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站在队伍里，心里既忐忑又兴奋，那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照相。可没过几天，老师通知想要领取照片需交一元钱。我回家商量，父亲没吭声，几番纠结，我终究忍痛放弃了。心里暗自宽慰，同村同学国胜要领照片，日后真要惦记了，便去他家看上一眼。

那年暑假过了大半，父亲翻遍家里的箱柜，东拼西凑攒下的四十元钱，从村外绰号“小猪倌”的手中，推回一辆二手“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停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冲我说：“这书，咱接着念。”

我心里清楚，父亲买车，心里藏着一桩沉沉的心事：三年前哥哥徒步住返三十余里读高中，日日披星戴月、翻山涉水，也是走这段路，劳累郁结于心，后来染上急症，在家休学了大半年，最终无奈辍学了。

这辆二八大杠饱经风霜，车把锈迹斑驳，粗重的大梁缠着一圈圈彩色塑料胶带，左脚蹬的胶皮缺了大半，后轮辅条断了两根，唯有车铃完好，指尖一按，“铃铃铃”的脆响清亮悦耳。

车子支放在西屋墙角，夜深人静，我从梦中醒来，悄悄起身，扶住车把悬空蹬踏脚蹬，空转的后轮带起阵阵凉风，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白日里我总推着车子在村头练习，车架过高，只能把脚从大梁下方的空档处穿过，扭着屁股歪着身子掏裆骑行。实在吃力，便央求前院和子三哥，用扳手把车座落到最低，这才勉强坐稳车座。

开学日子到了，我跟着和子、国胜结伴上学。新缝制的绿布书包斜挎在肩头，缠着皮套的铝饭盒夹在车后座上。年长一届的和子是村里顶尖骑行高手，遇上平坦土路，能双手撒把、双脚悬空。国胜骑着崭新锃亮的“大金鹿”，上翘的车把如同一双鹿角，威风十足。二人在前边轻快引路，我攥着老永久车把紧张地跟随，一路频频摔倒，爬起身咬着牙继续追赶。

那年夏天，连绵阴雨引发山洪，那段土路被冲得坑洼断裂、沟壑纵深，许多田地也被冲毁。每逢涉水路段，我们便挽起裤脚，三人合力扛起车子，蹚着冰凉的河水过河。学校后院的车棚里，一排排自行车整齐摆放，许多我认不出牌子，但个个锃明瓦亮，映着人影。唯独我的永久二八大杠满身锈迹，安静地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冬日昼短夜长，漫天飞雪连绵。母亲常年饱受哮喘病折磨，喉咙里像是有架老旧的风匣，整日呜呜作响，到了夜里更是咳嗽不停。睡前她总要在枕边放一块生萝卜，实在难忍啃上几口，即使这样还是憋得脸色发紫。哪怕病痛缠身，天未破晓，母亲便硬撑身子爬起生火做饭。待我睡眼惺松扒拉几口，窗外依旧夜色沉沉。犬吠声声划破村庄寂静，我背起书包，拎着饭盒，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踏上十几里的求学山路。

车子也是上了年纪，故障接连不断。胎扎了，我小心翼翼翻转车身，找来螺丝刀撬开外胎，取出内胎充气浸入水盆，循着水泡找出漏点，砂纸打磨、涂胶、粘合，慢慢学会自己修补。链条断了，便找出工具拆掉破损链节，换上新环，铁锤铆紧。实在修不好，只能徒步赶路。寒冬放学，朔风狂吼，途经獾洞山时，已是暮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狼的嚎声，低沉嘶哑，空远凄厉，我心中一阵紧似一阵地恐惧，嘴里却不停祈祷给自己壮胆，脚步不由地惊慌飞奔起来。

初二深冬，放学回家刚入村头，却远远望见自家门前飘着几缕白幡，墙头上那短短的岁头纸在寒风中飘摇。我心头骤然一沉，操劳半生的母亲终究撒手而去，生命永远停在了五十四岁。

母亲离世后，父亲变得沉默不语。天亮尚早，睡梦中我总能听见外屋地父亲拖拉的脚步声，锅中添水，灶坑添柴，动作迟缓而又落寞。我依旧日日骑车上学，偶有颠簸摔倒，后车座饭盒滚落，玉米饼和咸菜撒落一地，掸去浮尘，草草收拾，继续匆匆赶路。

正午下课，同学们蜂拥奔向伙房取饭盒，蒸笼热气腾腾，满屋氤氲着饭菜的味道。我拎了饭盒悻悻回到教室，同桌忠贤总会默默分出大半米饭和葱炒鸡蛋递到我的面前，那温热里的清香，时隔数十年依旧铭记心底。

每日骑行，路旁匆匆掠过的高大白杨树，秋日田间农人们躬身秋收、挥汗如雨的景象历历在目，让人不由地联想起语文课本里的《白杨礼赞》，彼时只看见谋生的劳累与辛酸，却全然体会不到白杨身上的伟岸与刚强。

光阴化作轻风，送走了春夏秋冬。倏忽间，我与三年的初中时光作别。年少无知，贪玩懈怠，终究潦潦草草地毕了业。

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修了又坏，坏了再修，车轮辗过风雨泥泞，载着父母的牵挂，陪我走完整个初中岁月。车子后来不知所踪，锈蚀消散在岁月的深处，唯有那一路风尘，伴着车铃声声，凝成心中挥之不去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