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一杯茶，放下万般纷扰，活好当下朝夕

庞随军

　　中年一杯茶，放下万般纷扰，活好当下朝夕

作者：庞随军

人到中年，方知茶味。原来半生浮沉，都只为在这一杯清澈里，与生活温柔和解。忙了大半辈子，该学着让心搁浅了。一日三餐，一茶一饭，比什么都踏实。把茶言欢，浅酌慢品。人生如茶，由浓转淡，方知平淡是真；岁月如歌，千阙唱遍，才懂无争是福。那茶杯接住的，岂止是水，更是半生纷扰后，终于沉淀下来的一口清寂。沸水冲下，看叶片在杯中慢慢舒展、浮沉，终至安卧。原来，中年最好的活法，不过是学会把万般滋味，都喝成一杯淡茶；把所有远方，都还给此刻的朝夕。

一一题记

燥热席卷了城市，清晨即起，就察觉了不一样的气息。炎炎夏日，在一周的晴雨相间后，终于发了威，将散发着浓烈热度的风放逐人间，把日子里的气温抬升至入夏最高，宅家消暑成为了最舒适的度假方式。躲在钢筋水泥的格子间，百十来平、有窗若干，内求有书卷笔墨、花草茶香，外索有烟火五味、素菜温粥，能填饱肚子，也能放飞灵魂。一屋两人，各自安放各自身心，取适当角落分别求取自己的当下安静。窗未关、风穿行，空气中仍能感受到淡淡的燥热，自内心向皮肤发散出来，有干热的气流在毛孔和鼻尖处涌动。于中年、可耐热、不耐凉、尚适宜。各屋巡行、移步换景，或站坐、或躺卧，寻一处安静舒适且景色优美的角落，蜷缩成最舒服的模样，或舒展成躺平的状态，感受这一刻生而为人的美好，退休了，不用朝夕间两点一线奔跑，不用拥挤在车流与人群之中，不用一本正经的讲话、一丝不苟的着装，不用考虑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段关系的前世今生。说白了，就恢复动物属性，闲散成宠物猫狗，只知道饿不饿、困不困，不用想干不干、烦不烦，怎么懒散怎么过、怎么松弛怎么来，吃啥两人商量，不饿不做；睡觉时各自一屋，一人一床。简单而自由，安静而平淡，一天可以不说一句话，也可以不干一件正经事。突发奇想的全部支持，可以体验在木地板上打滚时是什么感觉，也可以冲着窗户吼两句不会唱的京剧。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隔窗相望烈日下的风与云、树与影、人与车，长嘘一口气，端起一杯茶，就那么静静站着看风景，任由脑子里的画面连成一段旧时光，闪现出一些曾经故人或者似曾相识，大都是一闪而过后再牵出几念浅淡的思绪。有时惊叹于命运神奇，竟然能将每个人从人群中分别剥离出来成为独立个体；有时感慨于剧本细腻、竟然能将穿身而过的无数角色赋予不同的气质性格使人能一一辨别、无一重复；有时佩服老天威武、总能将你的规划了然掌握、精准打击，让你如何也走不出他的手掌心；有时点赞于自己的厉害、围追堵截中总是坎坷又总能突围，认怂同时还能在心中偷偷竖个中指。更多的时候，是一念而过后的放空状态，将茶里的微苦回甘融进马上缥缈成烟的思绪，只回味那么一种人到中年的感觉，就罢了。微苦回甘，是什么感觉呢？是前半生越努力却越经风雨的不甘，是披荆斩棘后未见预期坦途的无奈；是坚持善意未见有效仍继续长期主义的坚守；是明知入局忍了又忍、无法再忍还要忍的我执；是意识不被侵染、底线不被突破、自由不被交换的顽固；是步伐已稳、心门已开、精神已定却发现廉颇老矣的遗憾。这些一晃而过的感觉是喝下去的微苦，是嚼起来的微涩，顺着喉咙咽下就过去了。而慢慢泛起在喉间和鼻息的，是一点微甜微香的感觉，就如同当下的身心平静与灵魂自由，庆幸未将自己交换于这世界的任何人，庆幸自己既傻且笨不够灵活的争抢眼前短利，庆幸终于走散于人群、一人成城、宁作我，庆幸兰因未絮果迎来了心灵的成长和生而为人的通达，庆幸前路与当下皆是我与我周旋、今后仍是我。

　　夏日的午后，暑气蒸腾，蝉鸣如潮。我从书架上取下那只白瓷盖碗，轻轻拂去薄尘。碗身素净，唯有底部一圈青花缠枝，是几年前友人所赠。那时还年轻，嫌它太素，现在却觉得正好。投茶，注水，看卷曲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沉浮，像极了某些被唤醒的记忆。第一泡，倒掉。友人曾告诉我，这叫“洗茶”，洗去浮尘，也洗去青涩。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喝茶，心急，第一口就烫了舌头，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只觉得苦。而今人到中年，竟学会了等—等水温稍降，等茶叶充分舒展，等一杯茶最好的时辰。端起茶汤，浅金色的光在杯中流转。先是微苦，在舌尖轻轻一触，像早晨醒来时的恍惚，像想起一些往事时的怅然。这苦不浓烈，不纠缠，恰到好处地提醒着你：有些路，是这么走过来的。然而苦味未散，回甘已悄然升起。从舌根开始，一丝清甜慢慢洇开，漫过整个口腔，竟比糖水还要妥帖。这甘甜不张扬，不急迫，是岁月沉淀后的滋味。忽然明白，这哪是茶，分明是半生。那些走过的弯路，熬过的深夜，咽下的委屈，都在时光里发酵，最终化作此刻唇齿间的余香。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把整个夏天喊破。我已不急，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看光影从这头移到那头。茶凉了，就再续上热水，直到茶汤变得清淡，像被稀释了的往事。想起苏轼的一句词：“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古人也懂，新茶里能喝出旧时光。只不过，中年人的新火，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年人的新茶，是平常日子里的细水长流。不再追问前世来生，只在乎这一杯茶的温度，能否让当下的心安静下来。日头偏西，茶已喝到无味。我把茶叶倒进花盆，洗好盖碗，放回原处。蝉声渐弱，暑气未消，但心里那一片清凉，够我度过这个漫长的夏夜了。原来人生如茶，微苦在前，回甘在后。而中年，正是品出其中滋味的最好年纪。

　　半夜醒来，我看到了月亮的那张脸。明亮、张扬，晃晃的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着的、转醒来的每一个人。一个人睡着一米八的大床，守着一扇通往夜幕的窗，屋里静悄悄的，看到月亮的一瞬间，就把梦里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了。房间虽然很大、屋子很多，已习惯了一人一屋的二人世界，互不打扰的角落是烟火日常中最独立的浪漫。允许有共同的空间，也允许有各自的净土，安于稳稳的幸福，也懂得彼此尊重的距离，能够好好说话、平等沟通，也明白各自心中意念的坚守。是家人，也是朋友，是伙伴，也是战友，在各自成长路上成长，在共同的空间里依偎，有多少人的中年，都是这样的，简单而真实，平淡又融洽。脑袋空空如也，屋里空空荡荡。中年的夜晚，有些孤寂的自由，有些清冷的安宁。已不记得走来走去多少路、思来想去多少人，转到如今这个年纪，好多事和人都随风淡去了，偌大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角落和清清净净的自己，也许，这是月亮想对每一个半夜醒来、凝望夜空的人说的话。半世嘈杂已归尘烟，拥挤人群也成幻影，岁月缝缝补补着向前的路，抛洒着几朵花、一场雨，几缕风、一段情，支撑着从浓雾中走出的迷茫之人，告诉你，风景一直在，只管向前行，不走回头路；时光敲敲打打着疲惫的心，磨砺出脚下茧、身上伤，心里痕、缝中光，静守着跌跌撞撞的磕碰之痛，提示你，世事总无常，正道是沧桑，难免心头伤。

　　空洞而清明，澄澈又纯粹。对着月亮的那张大脸，心里透透的亮堂，除了有些文艺的情怀和失眠的忧思，再无任何心所挂碍、情所牵绊。往事思缕入神也恍恍惚惚，只有一种淡然而宁静之感，而处在当时状态的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也不过是一丝心内的笑意，如今的嘴角都动不了一毫了。旧日里的故人也想在这澄明月夜入梦或入景，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化作一阵淡淡清风随心念转入这月华之中，像一层金色的纱笼罩着墨蓝色的夜空。那句话怎么说：失者永失。事也好、人也罢，不过是心中的一缕思绪，眼前的几点念想，过就过了，空空如也。月。还在窗外静静的看着，如此光华之月夜，人间纵使在夜色中，黑暗也无所遁形。醒来的人在时光中颠倒，在月之光明中对视和凝望，看她将夜空洗练清透后散发出淡淡的光泽，那是解读了白日、又巡行了暗夜后，由内而外透出的深邃又优雅的光。醒来、便无法不凝视，月光铺满床，盖在身上，而月光就静静地挂在那里，吸引着你从梦中醒来，在对望中清空你的半生梦境，也清空你在世间的悲喜记忆、苦乐痕迹。月光盈满人间，角角落落；温柔抚平所有，空空旷旷。我转身睡去，不知道月光已走，天已亮。醒过来时，天空湛蓝，白云慵懒，树影随风摇曳，这一切都倒映在一盏放温的茶中。老树蓊郁，浓荫掩映，浅草铺满空地。这一切，都收藏在一双惺忪的眼中。品茶人在用心感受，也在用心探寻，如此盛夏，最惬意的光阴。窗景，与昨日类似。日子，亦是如此。只是浅寐中，偶然瞥见那面空荡荡的白墙，才惊觉，阳光镂刻，落影覆墙，风来润色。那幅灵动的水墨投影，便在我的家中斟酌出一首淡雅的诗阙。

　　日子安静从容，连影子都跟着投射出美好。一片叶的娇憨，一朵花的腼腆，被阳光剪下轮廓，在家中的留白处，栩栩如生地上演着水墨长剧。真好啊，这百无聊赖的时光。忽而不再困倦，也想参与到剧情里，留下一抹剪影。换一个角度，花叶惊鸿处，又添了一位客卿。她端茶浅尝，她捧书踱步，她撩裙起舞，跟着舒缓的音乐就抒情，跟着激昂的音乐就狂欢。影子是最好的知己，明白她，靠近她，复刻她。然而影子又时刻保持该有的距离，不会窥探心事，不会执着表情。她的一颦一笑，或是微忧浅愁，影子不会追问，只会随着她的动作，让她不会因为独自起舞而感到孤寂。猫儿也参与进来吧。与可爱的轮廓紧紧贴着，连灵魂也跟着可爱起来了。风儿吹过，猫儿小小的耳朵立即竖起，很认真在听风里的故事。墙上光影，交错明暗，猫儿灵动的尾尖，在明暗中忽隐忽现。如果我的窗子，能够动起来就好了。像一株向日葵，始终朝着太阳的方向。如果可以，想要挥霍阳光， 再借万物之形，每天都在家中留白的墙上镂刻时光。时光里，是一个人的闲逸，是两棵树的成长，是三只猫的慵懒，是千花万草的更迭。然而我的窗子，一直静止在那里。却是阳光，一直变换角度，涂鸦日子。猫儿们站在窗台上，欣赏盛满光斑在风里跳舞的树。影子辞别小屋留白的墙，到更大的空间登场。长街很长，容得下影子在黄昏愈发膨胀。辞别小屋的窗，到长街上流浪。绕过倔强的野花，经过垂下的枝杈，再与谁的影子重合，再与谁的影子告别。光如笔，影如墨，人们与盛夏一起沉溺于黄昏。阳光阑珊的吻，落在黑夜的序篇。将这一日斑驳，誊在卷上，印在心里。有时候，不免把目光抬得太高，竟然错过了眼前的美丽。窗景，墙影，茶汤里倒映的日子，书里写就的寻常，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值得珍惜的呢？贪婪的无边无际，拥有的却弃如敝履，生命因此而狼藉。不知明日晴雨，其实，也无所谓晴雨，毕竟晴天的光影和雨天的朦胧都是属于日子的诗意。倥偬人生，不妨抽出一点时间和心情用来欣赏。相信每个人的世界，都有属于自己的治愈风景。

　　曾有人言：真正的心安，从来不是隐匿于深山幽谷的万籁俱寂，而是内心深处不受外界惊扰的澄澈清净。对此我深以为然。唯有清空心底杂念，卸下精神枷锁，我们方能脚踏实地，拥有松弛且丰盈的自己。时值六月夏日，风物温润，不妨借五首闲适古诗，释怀心底烦忧，体悟万物澄澈。惟愿你我心底无牵绊，恬淡自在，随性而活。一曲清音便能唤醒尘封往事，一盏清茶便能浸染心绪悲欢。世间万物，皆能牵动人心。腹内饥饿，便备几碟小菜饱腹；身心倦怠，便寻一处静谧安然入眠。酷暑纳凉，寒冬取暖。细细想来，生活最本真的模样，本就是这般朴素寻常，平淡简单。遵从本心，顺其自然，不必刻意矫饰，无需纠结是非对错。随心而行，随性起居。当内心澄澈无杂、远离纷扰，四时风物皆为美景，朝暮朝夕皆是良辰。不被功名利禄桎梏心智，不为身外之物消耗自我。放下多余奢望，看淡得失输赢。无欲无求，随性随心，这份松弛从容，才是人生最高级的自在。真正的知己之交，从无需朝夕相伴，纵使经年未见，重逢依旧温情如故。真正的灵魂同频，不必过多言语赘述，便能读懂彼此的执念与坚守。酒逢知己，千杯尚且嫌少；三观相悖，半句亦是多余。如若二人灵魂契合，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亦能心意相通。如若本就志趣相悖，即便朝夕共处，也终究无话可谈。人海相逢离散，皆由缘分主导。缘起则相聚，缘尽则别离，坦然接纳一切，便是最好的安排。

　　过往诸事，不必反复追忆内耗；未知前路，无需过度焦虑忧心。用心把握眼前点滴，珍惜当下烟火朝夕，便是普通人最好的生活状态。于喧嚣俗世中沉淀本心，于无欲无求中参悟人生。专注当下，享受当下。不妨把每一次启程当作新生，把每一阶段当作终点。珍视眼前每一天，善待当下每一秒。不负当下光景，不敷衍人生岁月，清醒度日，自在随心。常怀知足之心的人，往往更容易收获幸福感与满足感。他们擅长捕捉生活里细碎的美好：静待一花绽放，静赏一场雨落，细品一席美味，便能收获长久的治愈与欢愉。沉溺于眼前的小幸福，不盲目攀比他人，不轻易妄自菲薄。心底常怀善意与通透，自然清净无忧，喜乐常伴。世间最玄妙的事物，莫过于时间。它转瞬即逝却又漫长无期，平淡无奇却又千金不换。最容易被世人漠视，可一旦悄然流逝，又成为此生最难追回的遗憾。浮生一世不过刹那须臾，山水一程即是一季芳华。往后余生，从来没有无数个来日方长，唯有眼前时光，转瞬即逝。愿我们历尽人间千帆，看淡世事浮沉，拥有豁达通透的心境。

闲来煮茶品诗，静赏四季风光，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中年一杯清茶，安然度日，温柔余生。起先，我并不怎么喝茶。年轻时爱喝可乐、雪碧，喜欢那股冲劲，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直冲头顶，痛快淋漓。中年以后，不知怎的，渐渐觉得那些太甜、太烈，反倒是一杯清茶，清清淡淡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帖了。这转变，大概是从某个失眠的深夜开始的。那时工作正忙，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便起身到客厅坐着。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忽然想喝茶，便烧了水，捏一撮龙井放在玻璃杯里。水冲下去，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慢慢地舒展开来，像刚睡醒的样子。我捧着杯子，看着茶叶沉沉浮浮，竟看出了神。那夜，我第一次尝到了茶的滋味，不是解渴，是陪伴。中年以后，时间忽然变得快了。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漫长，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现在却觉得一天刚开了头，一转眼就黄昏了。早晨送孙子上学，赶着上班，开会、回邮件、应酬，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喝茶的时候，时间才慢下来。烧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急不得。水要慢慢烧，茶要慢慢泡，喝的时候更要慢慢品。这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常去的茶馆，在一条老街上。茶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剃着平头，穿着对襟褂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泡茶的手艺极好，看他泡茶是一种享受。他常说：“茶这东西，急不得。你急它，它就苦给你看。”这话里有话，像是在说茶，又像是在说人生。有时一个人喝茶，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看阳光从窗外移过来，从桌角慢慢爬到杯沿；听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车铃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什么。这时候，心里那些纷扰，工作的烦恼、家庭的责任、人情世故的纠缠，都淡了，淡得像茶水里最后一缕香气，若有若无。不是说它们不存在了，而是暂时放下了。放下，不是放弃，是让自己喘口气。有一个朋友，是生意人，从前应酬极多，酒桌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医生说再喝下去就没命了。他戒了酒，开始喝茶。起初是被逼无奈，后来竟上了瘾。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套工夫茶具，谈生意之前，先泡一壶茶。“茶喝透了，话才好说。”他笑着说。我发现，自从他改喝茶后，人整个变了，不那么急躁了，说话也温和了许多。生意反倒比以前更顺当，大概是因为喝茶时大家都心平气和，更容易谈得拢罢。喝茶久了，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如茶，不可能永远浮在上面，也不可能永远沉在底下。起起落落，浮浮沉沉，都是常态。年轻时总想往上浮，生怕沉下去；到了中年才知道，沉下去未必是坏事。沉下去，才能扎下根，才能站得稳。

　　我喜欢在黄昏时喝茶。这时天色将暗未暗，鸟归巢了，人回家了，世界慢慢安静下来。我在阳台上摆一张小桌，泡一壶普洱，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楼一盏一盏亮起灯来，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出现。茶是红的，在杯中像琥珀，又像夕阳的颜色。喝一口，温润醇厚，像岁月本身的味道。这些年，我学会了在茶里安放自己。无论多忙，每天总要挤出半小时来喝茶。这半小时，手机静音，电脑关掉，什么都不做，就喝茶。起初觉得奢侈，后来想通了，这半小时不是浪费，是给自己的馈赠。人就像一把刀，总在砍东西，终究会钝；停下来磨一磨，才能继续用。有时候孙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喝茶，我便给他也倒一小杯。他皱着眉头说苦，我说：“慢慢喝，就不苦了。”他不信，跑开去玩了。我也不勉强，等他长大，自然就懂了。有些滋味，不到时候是尝不出来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自己。老的要照顾，小的要操心，唯独自己，常常被忽略。这杯茶，就是给自己的。喝下去的是茶，放下的是一身的疲惫、满心的烦扰。茶凉了，可以再续；日子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更要珍惜当下，活好朝夕。茶杯空了，再续上。日子也是，一天过去了，还有新的。只是续上的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杯；过去的日子，也再回不来。所以更要细细地品，慢慢地过。夜深了，茶也淡了。起身收拾茶具，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这一杯茶的温暖，空的是放下了纷扰后的轻松。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新的茶要泡，新的日子要过。但此刻，足够了。中年以后，有一杯茶，有一间屋，有片刻的宁静，便是好日子。

写于2026年6月2日延安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