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后娘了

清秋

2024年清明节假期，弟弟、两个妹妹三家八口人应我之邀，分别从山西、北京、天津、成都先后到我家欢聚。假期结束的前一天，弟弟和我要了一张已故去十八年的后娘的照片。弟弟说，他和后娘相处了20多年，是有感情的。弟弟的一段真情告白，就像从菜园里拔出来的萝卜带出了泥似的，连带出了我一直刻意深藏在心底不敢道出来的那份对后娘的思念之情。而我之所以不敢说，是怕不懂得这种感情的人，会说我矫情。 △后娘 　　后娘是37岁时成了我们姊妹四个的后娘的。起初后娘对我们姊妹们并不友好。不友好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这几个小小的年纪就没了娘的孩子们有什么过错，不然的话那年春天父亲和后娘带着我去看望后姥姥的时候，后姥姥就不会趁后娘出去的空档，压低声音对我说：“她（后娘）把心坏了，孩子们一口一个妈叫着她，她还那样对孩子们！”亲妈这么评价亲闺女，哪得对亲闺女的所作所为多看不下眼呀！ 其实后娘并不是像后姥姥说得那样“把心坏了”！后娘对两旁外人热情大方，包括对我奶奶和我们牛家的亲戚们。后娘在外面口碑很好，可后娘在对我们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我经常想，后娘怎就不能同情同情没了亲娘的我们呢？她为什么就不能善待我们呢？后来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想明白了，后娘和继子们的关系，就像婆媳关系，盘古至今，这两种关系一直就像一对矛盾体，很难处好。能相处好的，也都是因为他们都在努力地反天性，都在不记成本地独善着其身，在不断地自我反省，自我修正！如若有一方做不到，二者的关系必定会崩盘。我们早已司空见惯的友好握手，还得两个人都伸出手来，有一方不伸手，这一友好的表示也不能往下进行。我的后娘和常人一样，也有人性的这一面，并且还多了两大“催化剂”在催化着她人性中不阳光的那一面发酵、膨胀！那两大“催化剂“一个是后娘前两段不幸的婚姻，一个是后娘和父亲成亲时我们那个“千疮百孔”的家！ △后娘和牛氏家族的人们 　　后娘曾对我讲，她和第一任丈夫的关系原本很好。可有一年就在她休产假从内蒙回老家大同后，他前夫出轨了一个女人。后娘从老家回来，一位邻居把她前夫出轨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得知此情的后娘坚决要和前夫离婚，虽然前夫下跪央求后娘原谅，但他们的婚姻还是就此画上了句号，没有“休止符”！ “听话听音，听鼓听声”，从后娘的讲述中，我听出了后娘对第一任丈夫是有感情的，对离婚这件事，她也是后悔的！ 后娘的第二段婚姻的结束是因为家暴。在感情上受了伤的后娘离婚后不久通过人介绍，就草草地和在老家大同的一个人结了婚，随后后娘也从内蒙调回了大同，调到了第二任丈夫所在的工作单位邮电局。后娘的第二任丈夫不知是否有过婚姻史，但没有孩子。他一直和他母亲、妹妹在一起生活，他妹妹是个有腿疾的大龄未婚女青年。我听后娘的同事说，后娘这个小姑子心理有问题，不善良，在娘家说一不二。后娘和这个男人结婚时带了两个只有几岁的女儿。这样的家庭组合，关系难处也就是必然的了！可他们难处的结果是，不但这个男人家暴后娘，那个男人的妹妹还满家属院追着后娘打！后娘和这个男人婚姻的结局只能是分道扬镳。 年纪轻轻的后娘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就遭遇了一次又一次婚姻的破裂，她的精神肯定受到了打击，她的心灵也肯定受到了创伤。那几年后娘的情绪之所以极其不稳定，这和她的那两段婚姻有极大的关系！后娘那时的情绪易变得——经常是前一秒还和声细语，转瞬便电闪雷鸣。 别人介绍后娘认识父亲时，亲娘刚去世没几年。亲娘多年生病给家庭挖下的大窟窿，和亲娘去世后丢下的四个孩子，都成了父亲再婚的减分项。后娘对父亲这样的条件是不满意的，介绍他们认识的人的意愿也因此落了空。后来后娘最终能和父亲成婚，缘起做教师的父亲为一个单位编排的文艺节目在全县汇演中拿了一等奖。毋庸置疑，成了夫妻的后娘和父亲，是贫贱夫妻，而“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让后娘“哀”得不止贫贱，还有亲娘撒手人寰后丢下不管的孩子们！当我彻底褪去了青涩，也到了后娘嫁给父亲的那个年龄段，我更能理解后娘当时不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的心情了。我也明白了后娘对我们不友好，家贫和多子的累赘，是其中的一大原因之一！ △后娘和小女儿 　　初为我们后娘的后娘，对我们的态度不是绝对不好，也有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她能在我从河北回老家一进家门时，把热气腾腾的“下车面”端到我的面前；大妹生孩子时，她能请假去伺候月子；小妹结婚时她能亲手操办婚礼。但当时的我们在接受后娘那份如亲娘般的热情的时候，和她大发雷霆时的心情不差上下，心里的那根弦也是紧绷的，甚至是战战兢兢的，没有丝毫的松弛感，更谈不上愉悦！我们惟恐下一秒的后娘又会莫名其妙地“翻天劈地“！ 十几年后已身患重病的后娘和我聊天时说：“你们姓牛家的人有涵养！”其实涵养在很大程度上是需要建立在理解和懂得的基础上的。我们理解后娘在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做女主人很委屈！我们懂得——后娘是娶给父亲的老婆，而不是娶给我们的妈。后娘能和我们的父亲像正常的夫妻那样在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中过日子，那就可以打60以上的及格分了。我们不奢望后娘对我们能多好！也是因了这份理解，这种懂得，我们才一直在包容后娘的不是，我们才能始终在委曲求全着——不管是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还是在大事上。 1987年后娘工作的单位要职工们出资购买单位的房子，后娘的那套平房全价780元，后娘让父亲和我要700元。刚有了自己小家的我，过得也是一穷二白的日子。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和朋友借了寄给父亲！1997年刚退休的后娘身患重病需要在北京301医院做手术，我托关系走后门提前为后娘安排上了手术。后娘手术后，我从河北去北京看望后娘时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一个月后后娘需要去301医院复查，父亲在给我的电话中哭着说，后娘的两个女儿都不能陪后娘去。我丢下手头的工作，丢下年幼的孩子，陪着父亲去给后娘复查，这一去又是一个多星期。我的弟妹们在对待后娘时也如我一般，不记前嫌，以德报怨。后娘手术需要钱，弟弟妹妹们和我一样，没比后娘的两个女儿少出一分钱。 生病后的后娘，因为我们姊妹四个一直在以实际行动践行着的“以德报怨”，以及父亲为了后娘，不惜提前退休在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后娘冰封了十几年的心，一点点地融化为有了温度的涓涓细流！此后的后娘，前后三次来我这个后女儿家——有和父亲以及弟弟一家四口人来我家过春节的；有带着后姥爷来认我这个后外甥女的家门的。后娘也经常和父亲一起去我两个妹妹家小住。中秋节和春节时，后娘要么邀弟弟一家去她家过，要么她和父亲一起去弟弟家过。那时候我们这个大家庭关系的和谐与融洽，羡煞了身边的亲朋好友。一直对我和弟妹们很好的后姥爷，更是乐得常常把“不知情的人，谁能看出你们不是亲的！”挂在嘴边。而后娘也经常在外面炫耀——她穿的这件衣服是大女儿给做的，她穿的那件衣服也是大女儿给做的！可我们的后娘，她做梦也想不到，她去世后的丧葬费竟然也是我们姊妹四个承担的，她的亲生女儿们没为她负担一分钱！当时我征求我弟弟妹妹、弟媳妹夫们的意见时说的那句话是：“我们的亲妈去世的时候，我们还小，没能力为我们的亲妈做什么。现在我们都大了，我们有能力啦，这个丧葬费由我们来承担，就权当是我们在为我们的亲妈尽孝啦！”我们姊妹四个的此举，感动得我父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解实情的三个管账的人和街坊邻里们更是对我们姊妹们赞不绝口！ △父亲60岁生日时后娘和家人 　　后娘在人间最后的那十年里，和我的关系既像母女又像无话不谈的朋友。她和我聊她的过去，聊她的经历，她以她的经历警示我！她有远嫁的经历，所以她更能理解我孤身一人远在他乡的不易！她和父亲闹了矛盾，生了气，她会打电话向我告父亲的状。而那告状的语气，就像一个亲娘在对她女儿诉说着她的委屈一样，没有丝毫给我找难看、给我添堵的意思！我有不开心的事，她就像亲娘一样和我推心置腹地谈心，陪我外出散心。当我走在了人生低谷，迷失了人生的方向的时候，她不远千里带病来我家看望我、安慰我！那时的她对我的关心是真诚的，而不是像两旁外人那样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亲娘的那份关心和呵护，她让我疲惫了的身心有了可依靠的地方！ △后娘和牛氏家族的人们 　　在后娘去世的那一年，后娘是不是非常希望她的亲生女儿们能经常陪伴在她的身边？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而那时的后娘也盼望着我能陪在她的身边，盼望我父亲陪在她的身边，盼望我弟弟陪在她的身边！2006年9月份后娘因旧病复发再次在大同住院治疗时，她一会儿都不愿意让我父亲离开她。我回去陪她的时候，她一个劲地问我，我弟弟啥时候才能来啊！10月份她出院回家后，经常打电话问我啥时候才能回来呀！听我说过年时回去，她在电话那头回我的：“过年还早着哩，还得两个多月！“一字一句满含着的都是失望！后娘多次讲，等她好了，她就来我新买的房子住一段时间！那时的后娘心心念念地祈盼着她能和十年前一样，度过那一劫，再尽享人间繁花似锦的美好生活！然而，我的后娘没等来我新房子小住，没等我过春节回去，就在腊月十八——一个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过春节的日子，抛下她白发苍苍的父母和我需要“老来伴”的父亲，以及惦念她的子女们，离开了这个她眷恋的人世间！当年我陪后娘去北京复查时，我们一起在天安门广场游玩的时候后娘对我说：“人要是能永远活着那该多好啊！”后娘说得这句话，折射而出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万般热爱和眷恋！然而，这个世界却那么无情地将后娘早早地推向了另一个世界！那时的后娘，才刚刚59岁，她的人生路本应该还有很长很长！ 现在再回首历数我后娘走过的每一段路，她留给我的印象依然是——后娘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后娘和我的亲娘一样爱干净，爱整洁，做事追求完美！那几间平房总是被后娘打理得一尘不染，清爽利落。灶台和大炕下的那段墙面，后娘隔三岔五用白色的涂料刷一遍，灶火周围从没有过烟熏的痕迹。奶奶去世之后大几十号亲戚朋友在家吃饭，要好的后娘嫌父亲执教的学校食堂蒸出的馒头太大、面揉得不到、样子不好看，她非要自己亲手蒸花卷。最后，后娘熬夜一锅一锅地蒸了几大篓子。后娘特别注重人们的仪表形象。他经常和我抱怨父亲不注意仪表。弟弟担任一所中学的校长后，她经常提醒弟弟要穿得像个校长的样子，后娘不喜欢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儿子衣着随便。在后娘那里，我是她亲妹妹和亲女儿们学习的样板。后娘总嫌她妹妹和亲女儿们不像我衣着讲究！我们晚辈中有要喜迁新居的，后娘竟然会当众说只有爱干净、好整洁的我才能把新房子住好！从以后后娘对我的态度，从她人前人后总会夸我的言语中，不难看出，后娘和父亲成婚的前几年从表面上看，她最排斥的人是我，实则是，后娘在内心里一直是认可和看好我的，原因就像我弟弟曾对我说过得那样，我有些地方很像后娘。 　　后娘与世长辞之后，我总频频在睡梦之中与她相逢。梦里光景一如往日，她身形安好，笑靥如常，好似从来不曾离开人世，又好似死而复生！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后娘常常入我梦境，想来全是我思念的缘故！后娘虽不曾生我，不曾抚育我长大，可在时光流转中滋生而出的那份母女情，早已镌刻于心间！我对后娘绵绵不断的思念之情，不可能中断，不可能停止！并且这种思念在很多时候还会是在眼泪的滋润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