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生日(曲朝阳)

金扇贝艺苑

中国人过生日的习俗始于南北朝。据《颜氏家训·风操》载：江南地区时兴周岁“抓周”，以预测孩子的性情与志趣。自此，过生日渐成风气，从朝廷官办到全民普及，从中西合璧到多元发展，绵绵延延了1600多年，成为人们年年岁岁的一种守望。

小的时候，一年当中主要有两大心事。一是盼着过年，过年能吃到好多平日里很难吃到的好东西，饺子、发糕、豆包、糖果、炸鱼、炸肉、萝卜丝丸子······二是盼着过生日，过生日虽然吃不到过年时那么多的好东西，也吃不到蛋糕，却可以美美地享受一顿母亲做的手擀面，纯正的山东做法、山东味道，面擀得软硬恰好，既滑爽又艮揪；猪肉、鸡蛋、大白菜下的面卤，喷香喷香，溜鲜溜鲜的，一口下肚，顿时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了。

那些靠着过年过节过生日才能给空落落的胃口加点儿油鼓点劲儿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也然成了后来人的“哥德巴赫猜想”。现如今过生日恐怕没有谁就是为了饱饱腹解解馋了，却要寻出点儿、留下点儿比吃吃喝喝更有嚼头的东西来。或许这就叫做意义吧。

在我们家，儿子的生日是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儿子的生日跟他爷爷的生日同月同日，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而是缘分，是儿子自己“等”出来的褔缘，我一直这样认为。预产期过去十几天了，儿子就是不肯照面儿，母亲对我说：这孩子八成要和你爸赶在一天儿生日了。果然让母亲说中了，在父亲过六十三岁生日那天，儿子翩然而至，向他爷爷贺寿来了，成为他爷爷最珍贵的生日大礼，也沾了满满一身他爷爷的福气。双喜临门，自然要多喝几杯了，酒无碍，却醉在了祖孙俩的“同一首歌”里了。

儿子十八岁那年，本打算给他办一个热烈一些的生日礼，成人了嘛。但转念又想，正因为成人了，静一点儿或许更好。于是，生日那天，一家三口儿便找了一家普通饭店，吃了一顿简单的饭。但送给儿子的礼物还是有点儿意蕴的，一台电脑和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电脑是儿子的挚爱和志向，而宪法则是人生的基本准则。在《宪法》的扉页上，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儿子，祝贺你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拥有《宪法》赋予的完整政治权利的公民了，这是一件值得永远纪念的事情。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请你自己向生活和内心寻找答案吧。你已经长大了！”

一转眼，儿子也当爹了，我便顺理成章地晋升为了爷。孙子周岁生日那天，按老传统行了抓周礼。孙子先后抓了三个物件儿，第一个是法槌，第二个是大印，第三个是拨浪鼓。我最看重的是拨浪鼓，象征快乐嘛。当然，这些都是孙子自己“抓”来的，但愿他能抓出梦想成真。而我送给孙子的礼物则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只待他在未来领受。生日之前，便拟了一副联子，请书法家金明毅先生书写，挂在儿子家的厅堂，写的是：“仰天立肝胆，俯地抒春秋。”看起来整得挺大，天地啊，春秋啊什么的，其实就是期望孙子一生持住两点，一是高标把人做好，二是踏实把事做好。又请书法家、大号“辽南半翁”的张德鹏先生给孙子篆刻了一方闲章：“志存高远。”还求了著名旅美画家郝众声先生的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可爱的小老鼠（孙子属鼠）蹲在高坡上，头顶的树上生出一颗红红的果子，寓意为：“鸿运到顶。”我呢，则为孙子写了一篇散文，取名为《超级可爱的你》，以第一和第二人称的口吻，记录了孙子从出生到周岁超级可爱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

老话儿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意思是三岁和七岁这两个年龄段儿是一个人定性定型的重要时期，影响着一生的成长和发展。孙子不到七岁，三岁的生日当然是我和媳妇操办的了。一家人聚在一起欢喜一番自不必说，又请虽未从事专业，但画功却十分了得的好友李盛开老弟为孙子画了一幅肖像画，形神兼备。请诗人张嘉树先生和漫画家姜末先生为孙子作了一幅他们十分拿手的“诗配画”，幽默而精深。我和媳妇则送给孙子一方朱砂平安扣和三瓶加了封贴的白酒。第一瓶叫“成人酒”，待十八岁生日时喝；第二瓶叫“上榜酒”，待考大学金榜题名时喝；第三瓶叫“合卺酒”，待洞房花烛夜时喝。这其实是当爷爷奶奶的借酒发挥，祝福孙子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过得顺利，过出精彩。

当然，过生日并非总是欢喜，也有沉重一点儿、苦涩一点儿的时候，便叫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新冠疫情满世界闹腾那年，媳妇的阳历生日和阴历生日赶在了一天，民间叫“真生日”，据说十九年才会出现一次，象征阴阳平衡，天人合一，圆满吉祥，福气倍增。本打算要好好给媳妇过过这个生日的，却不料突然发现身体里长出了一个要命的小东西，随即把我逼进了医院，逼上了手术台，也把媳妇牢牢地拴在了我的身旁。媳妇生日那天，正是我术后最难受的时候，也是她连轴转着陪护我最疲劳的时候，但是，我们还是把话题扯到了生日上：

“让儿子买个蛋糕送进来，我给你过生日，大过过不了了，咱就小过。”

“不过。这都什么时候啊。”

“十九年才赶上一次，别辜负了。”

“可你身上还插着管儿呢，说话都不硬实。”

“所以，才要用你的福气冲冲我的病气，提提你的神气嘛。”

“不过吧，我们在一起就好。”

“正因为我们在一起才要过，不然······”

媳妇最终被我说服了。

在儿子过了几道关口才送进来的蛋糕上，蜡烛沉静而精诚地燃烧着，在白寥寥的病房里氤氲出盈盈的暖意来。

没有美酒，没有佳肴，没有宾客，没有喝彩，十九年一遇的生日就这样过了，但我和媳妇的心里却拥有了很多很多。

平生没有给自己，也没有让家人给自己大张旗鼓地过过生日，即使是民间讲究的“大生日”亦是如此。不是怕花钱，只是不喜张扬。依小时候垫的底子，一碗面，俩儿小菜儿，一壶小酒，便可过一个挺好挺好的生日了。六十六岁那年，媳妇表示，要找个体面的地儿，好好给我过过这个大生日，以期我“六六大顺”，福寿绵长。我感激地谢绝了，坚持在家过，家是根基，而且只让子孙回来同乐。媳妇和丈母娘又要送我礼物，推辞不下，便随己所好，到书店买了两本余华和阎连科的作品，请她娘俩在扉页上题了祝辞，便成了我喜爱的生日礼物。老话儿说：“六十六，姑娘一刀肉。”没姑娘，儿媳妇便主动把这一刀肉担了。终是皆大欢喜。

其实，过生日的时候，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并不重要；得到点儿什么，留下点儿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来的。老话儿说：“儿女的生日，是母亲的苦日。”也可以说儿女的生日是母亲以命换命的日子，因而必当是儿女感恩戴德的日子，这正是老祖宗在开立过生日这个习俗之始的本心。还有生日过虚岁，也是原产于我们中国，且至今只有我们中国仍在坚守的生命美学和情感逻辑，是儿女对母爱的更深一层的感恩。因为一个人的生命并不是呱呱坠地的时候才开始的，而是在父母孕育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那一刻起，母亲便把她的骨血，她的恩情，她的生命力默默地、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你，永远比这个世界早爱了你一年。在你和母亲的心脏一起跳动的那些日子里，父亲虽然不能直接使上什么劲儿，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盼望着你、祈祷着你，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永远比这个世界早爱了你一年。这便是虚岁的内涵，便是过虚岁生日的意义。所以，过生日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狂欢，更应该是感恩父母的盛典。

国人中流行这样一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其实是一个女人写的一首诗其中的一句。这首诗是她献给母亲六十大寿的，诗曰：“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据说这个女人的老祖宗身为皇帝，极爱写诗，一辈子写了五万多首，却未有一字流传下来。而她平生只写了这一首，诗风平朴得近乎于“打油”，却以其情真意切直直地深入到了人心的底处，引起百年共鸣。这个女人就是慈禧。

五十岁生日那天，正在福州出差，同事偶然知情，便热情地为我张罗起来。未举杯，便想起了父母，想得很切，此时此刻，若能守在父母身边过这个知天命的“大生日”该多好啊。也料到，此时此刻，父母也一定在念着我，过没过生日啊，怎么过的啊，他们记得最清楚的数儿，就是子孙的生日。想到这儿，便悄然来到饭店外，挂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我报告了过生日的情况，末了，禁不住叹了一句：“妈，这日子真不扛过，我都五十了。”母亲却轻柔地说：“五十怎么了，在妈的面前，你多大都是个孩子。儿啊，好好过（生日）吧，多吃点儿，少喝点儿，爸妈在家里陪着你过，啊。”顿然想起“一百岁也要有个妈”这句老话儿，泪水“哗”地滚落下来。

月挂中天，怎么也睡不着。便写了一首叫词也好，叫诗也罢，亦或叫生日感怀什么的也行，总之是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话儿。后来，旅美音乐家吴晓萍女士欣然谱曲，军旅歌唱家张静女士倾情演唱，给它插上了翅膀。

我的话儿是这样说的：

感恩天地

你是我的天，

你是我的地。

你们是我的天地啊，

我的爹娘。

我是你们的生命种下的期望，

期望里长满了你们的慈祥。

你们用天的博大给我呵护，

你们用地的厚重教我成长。

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自己，

让苦难变成温暖我的阳光。

一辈子付出从不图回报，

满脸沧桑告诉了我恩情的分量。

啊，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爹娘，

爹娘的恩情地久天长。

我以感恩的心跪拜你们啊，

天地多长久，我心多久长。

当灯光暗转，蜡烛点燃，生日歌响起，你头戴王冠，双目垂帘，两手合十，默然许愿的时候，有两个人，一定在你最美最美的祝福里。

生日快乐！

作者简介：曲朝阳，生于山东，长在大连，文艺爱好者，老工会工作者。

‍责任编辑:嘉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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