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全集

佛宿山人

李维桢为《复宿山房集》写叙

庄皇帝初临轩，策士于庭，曰：“兵食大计，必有机要。”盖张文忠代言也。首揆徐文贞曰：“机要安在？”曰：“在用人，在责实。”文贞得一卷，其首即此四言，置对大喜，以示文忠：“孰是书生，而能策事，定我辈中人，宜魁天下。”文忠自疑：岂漏言乎？抑之第二。而庄皇帝有他猜，悉罢所拟一甲三人。榜出，知为王文端。举朝属目，名籍籍状元。上寻改庶吉士，读中秘书。

公凡为文不属草，含毫沉吟，一挥而就。闭门散帙，不闻诵读声，过目辄不忘。无论大著作，出人意表；即谈谑巧捷，四坐尽倾。已拜国史，修两朝实录。侍今上皇帝经帷，进止有度，声如出金石中，上殊眷。尝命诸讲臣书扇，公书讫，误用私印，文忠不可，令窜藏其迹。上问故，谕公复用私印，而手择十扇，独畀公，许书用私印，乃受其宠异如此。上每呼公为王黑子。云：左耳小创，傅以药，每进讲，耳当上面，弗便也，而创以傅药，不时愈，因请致休还里。久之诣阙，领职如故。上礼遇滋隆，洊登少宰。会卜相，六人，公名在后，特擢公为相。三年，遭母丧，服除，上晋公大宗伯，还朝。责难陈善，以建储力争，而竟由是不安其位，去，阅十年。上思公言定国本，诏答褒美，赏延于世，终忌公直，不召用，里居十余年，没矣。

公门人司空聊城王公，与中丞大名李公，旁求公遗文。缘公不属草，故多亡失，而诸公子所葺录才四十卷，以余尝从公史局，后畀之序。盖明兴以来，山以西拜相者，薛文清、张文毅，及公三人。而公与文清位未至师保，不究其施。并州之域，云、朔诸郡，号为荒憬地，天地灵秀酝酿千百年而生公，立朝风节，终谥文端，固非偶然。

读公之文，得心应手，沛然莫御，而委悉周至，读有余味，叩有余响。若河下龙门，驶如竹箭，驷马不及；千里一曲，逶迤不骤，细流不择也。规模廓弘，旨趋广远，不可名一家。若太行连亘，地界华夷，省隔东西，起伏蜿蜒；中条、太岳，五台、三关，奥区胜迹，随地异称，皆其支凑也。方幅严整，气岸高峻，若三门砥柱，屹立狂澜之中，千古不移也。九流七略，淹通研讨，材具惟其所取，靡不中当，若冀北之野，畜马蕃庶；若西方之美，霍山多珠玉；若大卤巨浸，神液阴漉，大地灌输，为无尽藏也。脉络连贯，经纬绸缪，若恒山阴终阳始，其道常久；如率然阵势，首尾相应也。清新朗润，若姑射神人，肌肤冰雪也。文采钜丽，若晋为大夏，山河交会，得云汉升气，为章于天也。见素抱朴，耻与雕虫刻鹄争妍，文势浩汗，若虖沱、呕夷之川，汾、潞之浸；如晋地之利，在松柏，楩楠繁茂，平淡无纷华。

夫其不尚妖冶雕绘也，学术醇正雅驯，促牍无方而粹然一归于道德仁义，然则尧、舜、夏禹执中精一之传，其有自来矣。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非有轩轾，所以著其异耳。公于廊庙之所谋，承丝纶之所宣，以青规之所匡，救金匮之所阙，载依经演义，就事献规，高文曲册，谠言宏论，要以藻饰圣谟，铨综国宪，协和天道，酌剂民情，惓惓于九庙，明见乎万里，腹心无替，羽翼默成。论德则道可觉民而非尚空谈，论功则才优经世而不为苟合。

不朽者三，于斯焉在。易名之典，谥曰文端，庶几蔽之。余觕举晋人旧说，谓文章得山川之助，以公之文为晋地山川灵气所重，其所识见，不其小乎？且朝有史笔，野有舆诵，虽聚称累词，于公亦何所加益？惟登第、请告诸轶事，人未必尽知；余又病夫道听涂说而遽笔之于书者，故幸得叙公集，录其实如此。考地志，山阴佛宿山，文殊所经行处，公更名山房曰复宿，而集系之，自有取义在，此亦文端之一端也。

词解

庄皇帝：隆庆皇帝。死后谥号“庄皇帝”。

张文忠：张居正。内阁首辅，死后谥号“文忠”。

徐文贞：徐阶。内阁首辅，死后谥号“文贞”，是张居正的政坛恩师。

在用人，在责实：在于用人，在于督责实效。

译文

穆宗庄皇帝刚即位时，亲临策试考场，在廷中对考生发问：“军国兵食的大政，一定有核心要领。”这道题其实是张居正拟的。当时的首辅徐阶对张居正说：“你说的核心要领到底是什么？”张居正答：“在于用人，在于督责实效。”

徐阶阅卷时拿到一份卷子，开篇第一句就写了这几个字，看完对策非常高兴，拿给张居正看说：“这是哪个书生，竟能这样揣度时务，肯定是我们同道中人，该当状元。”张居正自己却起了疑心：难道我漏题了？就把这份卷子压到了第二名。可穆宗皇帝对此另有猜疑，把原先拟定的前三名全都作废了。放榜之后才知道，这份卷子就是王家屏的，整个朝廷都关注着他，他本是名声显赫的状元热门人选。满朝文武都瞩目此事，皇帝遂选他为庶吉士，进翰林院学习馆阁秘籍。

王公凡是写文章都不打草稿，含着笔沉思片刻就能一挥而就。他闭门整理书卷，听不到诵读的声音，却能过目不忘。不管是篇幅宏大的著作，总能写出让人意外的精妙内容；就算是谈笑间的应对，也灵巧敏捷，满座的人都为之折服。‌

他已然被任命为史官，修撰两朝实录。在侍奉当今皇帝讲经的时候，进退举止合乎法度，声音洪亮浑厚，就像从金石中发出一样合乎节拍。皇帝对他格外眷顾。‌

当年皇帝曾命诸位经筵讲官书写扇面，王公写完后，不小心错盖了私印，张居正认为这不合规制，命他掩盖印章痕迹。皇帝问清缘由，反倒特许王公保留私印，还亲手挑选了十柄折扇，特地赐给王公，允许他使用私印，王公受皇帝的宠信优待，竟到了这般地步。皇帝平日里常喊王公“王黑子”。

据说王公左耳生了一处小创伤，敷了药，每次入朝进讲奏事时，伤口侧对着皇帝，于礼不便，可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因此他上书请求辞官归乡。许久之后，他再次赴京，依旧官复原职。皇帝对他的礼遇愈发隆厚，他一步步升任吏部侍郎；恰逢朝廷卜选内阁辅臣，六名候选人里王公的名字排在末位，皇帝特意将他越次提拔为相。

王公居相位三年，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皇帝擢升他为礼部尚书，召他还朝。他在朝中直言驳正缺失、进献善谋，为册立太子一事极力争辩，最终也因此无法安居其位，去职返乡，一晃便是十年。后来皇帝想起他当初建言定下国本，下诏褒奖赞美，恩赏延及他的子孙，可终究还是忌惮王公的刚直，始终没有召他复出，王公在乡闲居十多年后溘然长逝。

王公的门生、聊城出身的工部尚书王公，与大名出身的都察院中丞李公，四处搜罗公的遗文；因为王公写文章从不打草稿，所以文稿大多散佚，诸位公子整理抄录得的，总共才四十卷。他们因我曾经追随王公在史馆任职，便将文集交予我，恳请我作序。

大明开国以来，山西官至宰辅的，仅有薛文清公、张文毅公与王公三人；而王公与薛文清公都未晋位太师、太保的最高荣衔，平生抱负也没能完全施展。并州境内，云中、朔州诸郡，素来被视作偏远荒蛮之地，天地灵气酝酿千百年才诞育了王公，他在朝堂立起刚正风骨，最终得谥“文端”，这本就不是偶然之事。

读王公之文，只觉得心应手，文气沛然莫之能御，且叙事详备周全，读完余味悠长，叩之仍余音不绝。一如黄河奔出龙门，水势如竹箭般迅疾，驷马都难追其速；又如千里河途仅一弯回旋，曲折绵延从容不迫，大小细流尽皆兼容并包。

文章格局开阔宏大，旨趣广博深远，本无法归为某一家风格：恰似太行山连绵横亘，地界横跨华夷，行省分隔东西，山势起伏蜿蜒；中条山、太岳山、五台山、三关，险要区域与名胜古迹随地各有名号，皆是太行山脉支脉汇聚，正对应王公文风兼容并包的宏大气度。文章章法端整，气度格调高峻，恰如三门峡的砥柱山，屹立狂澜之中，千百年巍然不动。王公对各类学术典籍都通晓深究，才能随用随取，无处不恰到好处：好比冀北的原野，马匹繁衍兴旺；如同晋地多产珍宝，霍山盛产珠玉；又好比大泽广漠，地下暗流暗涌，大地源源不断输运资源，本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文章脉络连贯，结构组织严密，如同恒山运化以阴为终、以阳为始，大道恒长不灭；又如古之常山蛇阵，首尾自然呼应。文风清新朗润，恰如姑射山的神人，肌肤如同冰雪般洁净澄澈。文章文采盛大浑厚，正像晋地居山河交会之位，吸纳银河升灵之气，凝结成天上华章。

王公为人坚守本真朴素，以和雕虫小技、刻意雕琢争奇斗艳为耻；文风一如晋地的虖沱（滹沱河）、呕夷（唐河）、汾、潞诸水，又似晋地的松柏挺拔繁茂，整体风格平淡自然，全无浮华雕琢之气。文章虽不尚华丽雕琢，王公的学术却醇厚纯正、温文尔雅，即便是篇幅短小、章法松散的短篇，也全然浸润着道德仁义，由此可见，尧、舜、夏禹执中守一的道统传承，在这里本就有根有源。

古人以为，最上等是树立德行，次一等是建立功勋，再次一等是著书立说，这三者并非有高低之分，只是古人借此区分三者的差异罢了。王公居庙堂之上谋划施政，承王命于朝堂宣布诏令，以正直准则匡正时政，补救国家典制的缺漏；他遵循儒家经典阐发义理，就具体事务进献良策，留下的文章典籍、正直宏论，大抵都旨在润饰圣人治道，整理国家典章，协和天道、体察民情，对朝廷忠谨恳切，对大局洞见深远，身为帝王心腹，其志从未改移，辅佐帝业之功早已默默成就。论德行则他的学说足以唤醒民心，却从不崇尚空谈；论功绩则他的才干足以经世济民，却从不苟且迎合，王公在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上都有所成就，朝廷议定谥号时，取“文章”“正直”之义，以“文端”为谥，大概也足以概括他的一生了。前人牛云举曾说，文章多得山川灵气滋养，而王公的文章，正是三晋山川灵气凝聚而成，这番见识，实在不算浅薄！况且，朝廷既有史官秉笔记录，民间也有百姓口碑相传，即便汇集众人的溢美之词，于王公而言，也本无增益。只是那些科举登第、辞官归乡一类的逸闻琐事，世人未必尽知；我又嫌厌那些道听途说便贸然落笔成文的内容，因此有幸获许编次王公的文集，便只如实记录这些事迹罢了。

考证地方志，山阴县的佛宿山，是文殊菩萨曾经游历经过的地方，公将自己的山房改名为“复宿”，而这部文集也以此命名，自然有它的取义，这也是文端公生平的一个侧面啊。